時間來到黃昏。
天色漸暗。若蘭一個人走在林木茂盛的鄉間小路上。
脫下柔道服後，她沒有再加外套，上身只剩一件無袖T恤。遠遠看去，身影單薄得有些突兀。
怒氣還沒散。
但情緒已經沉了下來。
——剛才那一巴掌。
回去，要用什麼臉面面對？
她咬了咬牙。
又覺得可笑。
明明年紀比較大，卻總是這樣衝動、倉促。
像個還沒長大的傻子。
「難怪……比不上人家……」
這句話輕輕落下。
連她自己，都沒有真正聽進去。
若蘭比楚薇大三屆。
但她出身警專。
為了升遷，她選擇回到警大進修。
早年在黑道臥底，辦過大案、扛過壓力，在外早已能獨當一面。
卻又把自己，重新丟回一個不屬於自己的環境。
在學校要集體住宿。
每天清晨六點起床跑步。
查艙、整理內務。
見到教官要敬禮。
甚至，還得對年紀比自己小的學員，叫一聲「學長」。
在這一堆又一堆的爛事裡——沒有一件，是能輕易適應的。
但她，還是撐了下來。
就為了，能往上爬。
畢業後。
她以為，自己能帶一個隊。
結果——是副隊。
而且，排在一個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學妹下面。
那一瞬間的落差。
不是一句「制度如此」就能吞下去的。
她心裡有不甘。
也有一點，說不出口的自卑。
只是隨著時間過去——
隊上的人，意外地好相處。
楚薇，也沒有她想像中那麼難接近。
甚至，在某些時候——
她開始依賴。
不自覺地。
像是終於可以不用一個人撐。
直到那天。
那封電子信件。
寄件人——隊長。
內容，是證物遺失案的檢討報告。
字句客觀；語氣平靜。
沒有直接的指責。
但——副本給局長。
意思就已經很明白了。
在主管面前。
責任，被明確地落在她身上。
但，那件事，她不認為自己有錯。
因此。
讓她整個人，瞬間退回——
那個獨自闖蕩的自己。
沒有信任；沒有依靠。
只有競爭、猜疑，還有隨時準備落井下石的目光。
如果要往上走。
就要讓人看得起。
就只能自己撐。
不能低頭。
不能服軟。
她也一直是這樣活過來的。
只是——
她內心也嚮往著。
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像楚薇跟小路那樣——
或許，她不必一直一個人。
想到這裡。
她的腳步慢了一下。
腦海裡閃過一個畫面——
那天，在地下室。
楚薇靠在她背後，一起走。
那一瞬間。
其實，是暖心的。
只是她沒有承認。
也不想承認。
——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也越來越暗。
風聲開始變得細碎。
這時——
她聽見了。
後方。
踩在枯葉上的聲音。
「沙……」
很輕。
很刻意。
像有人在跟著。
而且——
不想被發現。
若蘭心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是色狼，或是搶匪就好了。
至少，可以好好發洩一場。
她冷冷地轉頭。
後方的身影，纖細、單薄。
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楚薇。
那一瞬間，她反而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只好裝作沒看見，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只是腳步——
慢了下來。
很慢。
「唉……看看妳，真是膽小。」
她低聲自嘲了一句。
下一秒，她停下腳步。
轉身，站在原地。
等楚薇走上來。
只是——
楚薇的速度，也變慢了。
甚至有幾次，像是想轉頭離開。
「喂！看到妳了啦！」
若蘭終於忍不住出聲。
楚薇怔了一下。
才慢慢走過來。
兩人站在林間微弱的光線裡。
對視了一瞬。
空氣微微凝住。
「對——」
「對不起……」
幾乎同時開口。
但楚薇把話說完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
「那個……我不知道妳不喜歡漫畫……」
她的表情依舊平淡。
但那份平淡裡，隱約帶著一點——不太自然的恐懼。
若蘭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為，楚薇是鼓起勇氣來道歉。
心裡那點還沒散的火，忽然變得有些站不住。
愧疚，慢慢浮上來。
卻沒有發現——
楚薇害怕的，似乎不是這件事。
「還有……」
楚薇又開口。
聲音更低了一點。
「我會再練習的。」
她看著若蘭。
「希望有一天，可以跟妳好好對打。」
這句話，說得很認真。
反而讓若蘭一時說不出話。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
想把話說清楚。
正當遲疑時，楚薇卻突然朝她跑過來。
步伐有點急。
也有點亂。
下一秒——
「咔！」
腳下踩到枯枝。
整個人往前一傾。
「欸！」
若蘭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
伸手接住。
楚薇整個人撞進她懷裡。
重量不重。
明顯地卻在發抖。
若蘭一愣。
「隊、隊長……妳怎麼了？不舒服嗎？」
楚薇沒有抬頭。
整張臉埋在她懷裡。
像不敢看。
她只伸出一根手指。
顫著。
指向——若蘭背後。
「那……那裡……」
聲音壓得很低，甚至帶著顫音。
若蘭皺眉。
回頭。
林木深處。
陰影之間——
有東西在動。
一、兩個。
不。
更多。
五、六個模糊的身影。
站在樹與樹之間。
像人，又不像人。
它們的輪廓忽明忽暗。
像被風晃動。
那一雙雙眼睛。
在黑暗裡，隱隱反光。
——
「姐姐們吵架啦？」
「好好相處嘛，哈哈。」
「我們也一起相處吧，好不好啊～」
林間的陰影突然出聲。
語氣輕佻、拖長。
一聽就知道，是一群不入流的地痞。
剛剛還在發抖的楚薇——
在聽見聲音的瞬間，整個人突然沉穩了下來。
她站直。
把手插進上衣口袋。
神情恢復如常。
甚至，有點過於冷靜。
若蘭也站了起來。
但她的注意力，卻落在楚薇身上。
——這傢伙到底有什麼毛病？
若蘭心裡想著，卻沒說出來。
還沒來得及細想，那幾個人已經走了出來。
樹影晃動之間，看起來有些詭譎。
但一靠近——
什麼神祕感都沒有了。
六個年輕人。
菸、檳榔、吊兒郎當的站姿。
一看就是附近遊蕩的不良少年。
若蘭鬆了口氣。
嘴角甚至微微勾了一下。
看來是有人自己送上門來挨揍了。
只是下一秒，她的表情又收了回來。
不行。
她可以打。
但楚薇不能打啊。
六個人。
她沒辦法一邊應付，一邊顧人。
若蘭立刻站穩，擺出架勢。
「楚薇，妳先走。」
語氣乾脆。
「去叫人，這裡我處理。」
楚薇沒有動。
反而盯著那六個人。
視線很直，沒有退意。
「不行唷～不能走喔～」
其中一個人笑著開口。
「我們都分好了，一人三個～妳走了，就六個一起上囉～」
語氣越說越下流。
但若蘭完全沒在聽。
她只留意著楚薇。
怎麼不動？是腳軟了嗎？
面對眾人慢慢圍來，若蘭來不及多想。
突然一記側踢。
「砰！」
最前面的那個人直接被踹飛出去，連聲音都來不及出。
剩下的人愣了一下。
下一秒——
「敢動手？」
「操！」
「幹，轟死啦！」
一伙人嘴巴比手還快。
而若蘭已經踏前一步。
一拳直擊下巴。
再接一記手肘，撞進胸口。
又倒兩個。
動作乾淨，沒有多餘。
但就在這時——
有兩個人，繞向楚薇。
若蘭心頭一緊。
不行！
她想回頭救。
卻被後面的人一把架住，一時間糾纏不休，正當若蘭著急時，突然...
「滋滋滋滋——」
一道奇怪的聲音，突然響起。
下一秒——
「啊啊啊啊啊！！」
兩聲慘叫同時炸開。
若蘭一愣。
猛地回頭。
楚薇站在那裡。
雙手各握著一支電擊器。
電弧還在跳。
兩個人已經倒在地上，全身抽搐。
楚薇卻沒有停，反而慢慢往前走。
步伐很輕。
幾乎沒有聲音。
然後——
蹲下。
「滋——！」
再次電下去，一下、又一下。
若蘭整個人愣住。
下一秒，她回神。
一個過肩摔，把身後的人甩出去。
直接衝上前。
抓住楚薇的手。
「隊長！別電了！」
語氣急了。
她快速掃了一眼地上的人。
呼吸還在。
只是被電得失去控制。
「是高中生啦！」
「是……是……國中生啦……啊……」
地上的人勉強擠出聲音。
話還沒講完，直接昏過去。
楚薇抬頭，和若蘭對視了一瞬。
眼神——很安靜。
下一秒。
楚薇又補了一下。
「滋——！」
「欸！別電了啦！」
若蘭臉色一變，急忙伸手想制止。
楚薇卻神情淡然，手中的電擊器仍貼著那名已經癱軟的不良少年，語氣平靜且冷酷：
「壞孩子，就該好好記住教訓。」
方才那一絲顫抖與不安，早已從她臉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