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夢見了W,這是第23次。
1.
她在一棟公寓中,屋子裡空空蕩蕩的,只有一扇很大的窗戶。
從窗戶看出去便是天井,天井四周,純白色的牆體上鑲嵌著一扇扇相同的窗戶。有一截粗壯的樹幹從她的窗戶延伸出去,樹梢離窗戶不遠,她伸手便搆得到。
樹梢上有一個鳥巢,鳥巢中有兩隻灰白色的雛鳥。正當她有些疑惑雛鳥的母親在哪時,牠飛回來了。那是一隻同樣顏色的、體型不大的鳥。
她驚奇地看著牠們,認為鳥窩的位置有些危險,同時感覺天井中的其他住戶正在伺機窺探,於是有些猶豫地伸出手,打算將鳥窩拿進室內。
但大隻一點的鳥在她伸手的那瞬間又飛出去了,她只好停下,重新將鳥窩放回樹梢上,等待牠再次回窩。
鳥兒在天井中轉了一圈,就在牠即將飛回鳥窩時,另一扇窗戶突然打開,一隻通體黑色的貓竄了出來。
貓一口咬死了鳥,轉頭又竄回屋內。
白色的牆面灑上了刺目的鮮血,她呆立在窗前,看著鳥窩中僅剩的兩隻雛鳥,心中後悔不已。如果早一點……她知道自己當初猶豫的原因,生怕自己一伸手,就需要對鳥窩中的鳥兒負起養育的責任。
但是,她現在需要負擔的,變成了生命的代價。
2.
三個人並排走在森林中,她在最左邊,最右邊是一位男性,中間是一個老頭,老頭手裡推著一輛黑色的嬰兒車。
幾人是萍水相逢的關係,相伴著走過這趟森林之旅。他們天南地北地聊了許多,相互交換那些有關森林傳說、動物習性等的趣聞。
突然,他們聽到了微弱的嬰兒哭聲。三人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發現哭聲是從老頭的嬰兒車中傳出來的。在此之前,她甚至沒有注意到這個嬰兒車,還以為那只是老頭用來裝東西的,此時突然傳出的哭聲,不禁讓她打了個寒顫。
只見老頭自己也是一臉不可置信。他將車裡的嬰兒抱出,其他兩人才看清楚,原來那並不是真的嬰兒,而是一個塑膠模型。
嬰兒曾真實存在過,後來夭折了,塑膠模型便是按他生前的模樣所做。老頭一直在尋找能讓嬰兒復活的方法,他去了很多地方,嘗試了很多手段,直到現在,嬰兒才真正「活」了起來。
但嬰兒並沒有活太久,似乎是缺少了某種很重要的元素,哭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停住了,嬰兒又變回了塑膠模型。
老頭看起來很悲傷,但並不意外,好像原本就知道自己所追尋的事永遠不可實現,那是他化不開的執念。他將會繼續追尋下去,不捨晝夜。
3.
母親、弟弟及她,三人一起去參加一場親戚舉辦的聚會。
聚會上來往的人很多,她與母親吃了點東西,母親便有些累了,於是她們一同離席,留下弟弟繼續參加活動。
後來,弟弟回到家後,給她們看了手機中的活動紀錄。有一段影片,是第三者從很遠的角度所錄製,模模糊糊看得到,是弟弟和一位很瘦的男性正在說話。
她認出那是從前的同學,母親尚有些不確定,她卻很篤定。只見畫面中的兩人擊掌後靠了靠肩。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過那位同學了。
4.
她又夢見了W,這是第23次。
她直到現在都覺得,這輩子大約再也找不到一個可以讓她那麼喜歡的、有血有肉的人了。
那是一個電影拍攝現場,一部由她喜歡的小說改編而成的電影。當得知W也參與了拍攝時,她驚喜萬分。
拍攝現場的螢幕上有一些花絮影片,上一場是打戲,黑色的軍事帽、黑色的長大衣和肩上的勳章,W凌厲得令人不敢直視。
影片播完後,她在片場找到了W,他已經換下那身服裝。W走在她前面,走在她身後的,則是她的另一位男性好友。
「這次嘗試科幻電影,感覺是不是很不一樣?」她問W。
W似乎有些訝異,側過頭看她。
「因為你之前都是出演古裝或現代劇,」她說,掰著手指數,「這好像是你第一次出演這類型的電影。」
像是打開了話匣,W開始與她討論起電影拍攝時的事以及電影劇本,她告訴W自己喜歡那部小說,也喜歡他出演的角色。W聽得認真,時不時點頭表達贊同,這讓她的心中充滿了成就感。看,她也終於讓他看向了自己一回。
最後三人決定一起去吃飯。走著走著,人逐漸多了起來,她怕與W走散,於是在不知道第幾次差點被推開時,鼓起勇氣,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有那麼一瞬間,她害怕W會將手臂抽出,但他默許了。
W的手臂就在她的臂彎中,意識到這點時,她雀躍得幾乎跳起來。
到了餐廳,他們在一個比較靠近角落的地方落座。她與男性友人坐在W對面,正要開口說話,卻又總覺得彆扭。不應該是這樣的,她想,於是將椅子挪了挪,移到了另一側的桌子邊,理由是這樣空間比較大。
其實她只是想要更靠近W一些。
三人點了餐,話題轉到了「夢境」這件事上。餐桌上的其餘兩位都表示不覺得夢境有什麼重要的。
「夢都是假的。」男性友人說。
「你們都不看重夢境?」她看著兩人,雖然對於連W都表示夢境可有可無這件事有些失望,但緊接著又打起精神,堅持闡述自己的觀點。
「夢可以……反映出很多東西。」她覺得腦子有點昏沉,但依然絞盡腦汁努力組織言語:「例如壓抑在心中的情緒。我們在清醒時會壓抑自己的好惡,所有情緒都不會以原本的模樣呈現,但在夢中,一切都很直觀,當我們毫不掩飾地表達出自己的情緒時,也許才會知道心底深處的真正想法,也才會更加了解自己一點。」
W和男性友人被這樣一番在她看來有些詞不達意的言論說服了。他們和彼此交換分享自己最新做的夢,她告訴了他們那場關於鳥窩的夢。
周圍來來去去的人更多了,W將周圍的簾子拉了起來。她這才發現天花板是有窗簾軌道的,可以將他們這個區域直接圍起來。此時已經有許多人注意到了W,他們竊竊私語,那些雜音吵得她心煩,於是她伸出手,幫W一起把窗簾拉好。
她看向W的側臉,他的神色總是有些淡漠的,卻依舊是她這輩子覺得最好看的人類。她心念一動,去觸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
儘管總是在夢中畏懼於他看過來的眼神而不敢上前,儘管在夢中經歷過那麼多次的擦身而過、追尋無果,但在那一個瞬間,她終於又切實地握上了他的手。
第24次夢見W時,她不要再逃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