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華緩緩開口。
語速不快，像是在把一段壓了很久的記憶，一點一點翻出來。他年輕時，是警界公認的菁英。
也因此不自覺的對兒子較為嚴格。
「我兒子，叫立恆。」
立恆從小對自己要求極高。
考試要第一、比賽要第一、什麼都要做到最好。
每次拿了第一回家，國華也確實會開心。
久而久之。
那份「開心」，變成了立恆衡量自己的標準。
他開始不只是努力。
而是——不允許自己失敗。
幸運的是，他確實有天分。
成績優秀、表現出色，幾乎樣樣頂尖。
是那種，人人都會說「前途無量」的孩子。
但——
「現在小孩的壓力，跟我們那個年代，真的差很多。」
國華輕聲說了一句。
然後停了一下。
像是在回想那個轉折點。
「總有一天，他還是會遇到……跨不過去的牆。」
那一天來得並不轟烈。
甚至很普通。
只是一次失敗。
但對立恆來說，卻是崩塌。
自責、挫敗、否定——一層一層壓上來。
最後，他被診斷出憂鬱症。
而那段時間。
國華，正忙於工作。
幾乎沒有在家。
「都是我太太在顧他。」
語氣平靜，但那句話本身，就帶著某種遲來的承認。
只是——
一個男孩，在那個時候，少了父親的肯定。
就少了一塊很關鍵的支撐。
病情，一點一點惡化。
直到某一天。
補習班的老師，介紹了一間道觀。
說是——專門處理情緒低落，很有一套。
「邪教嗎？」
志勳忍不住插話。
語氣半開玩笑，卻也帶著試探。
國華剛好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不好說。」
他沒有正面否認。
只繼續說下去。
立恆半信半疑地去了。
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紫色的護身符。
然後——
他的狀況，明顯好轉。
不會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
也恢復了原本的開朗。
不再那麼逼自己。
表面上看，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國華太太卻發現——
有時候。
立恆的表情，很不對。
「那個笑……很怪。」
國華低聲說。
「像戴著一張面具。」
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國華。
但當時的他。
沒有放在心上。
「我那時候……真的沒當一回事。」
語氣沒有辯解，只有陳述。
那也不是毫無理由。
早期的邪教，大多是騙財、騙色。
但這間道觀——
沒有收錢。
沒有要求任何奇怪的行為。
也沒有拉人去做什麼違法的事。
就算想查。
也無從查起。
於是這件事，就這樣被放著。
直到——
立恆參加大考。
順利考上第一志願-醫學系。
「那天，我們全家都很開心。」
他淡淡地說。
像是在描述別人的記憶。
「我還以為華哥會希望小孩考警察。」
立誠忽然開口，語氣低沉，但帶著一點真心的疑問。
「我也是欸……」
小路小聲附和。
「對啊，我也這樣想。」
若蘭也點頭。
連楚薇，都輕輕地點了一下。
國華臉色一僵。
「我……我才沒那麼古板。」
語氣帶點不悅。
但很快，他就繼續往下說。
那天晚上，他們出去慶祝。
氣氛很好。
一家人難得放鬆。
只是——
「我也看到了。」
國華的聲音低了一點。
「他那個笑……有一瞬間，真的很冷。」
像一張表情，被貼在臉上。
但那一瞬間太短。
他沒有深想。
甚至沒有記住。
直到——
隔天。
他們一家才發現。
立恆，已經不在了。
從頂樓……
——
話說到這裡。
國華停住了。
頭微微低下。
整個房間，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變得清晰。
沒有人說話。
也沒有人敢開口安慰。
過了幾秒。
國華自己抬起頭。
「沒事。」
他勉強扯出一個笑。
「很久以前的事了……早就走出來了。」
語氣平穩。
但沒有人相信，那是真的。
他吸了一口氣。
繼續往下說。
——
整理立恆的遺物時。
他們找到了遺書。
而且，不只一封。
字跡經過比對，確定無誤。
警方最後，也就以尋短結案。
「但問題是……」
國華的聲音壓低了些。
「那些遺書，不是同一時間寫的。」
從落款時間來看——
是立恆去那間道觀沒多久，就開始寫了。
一封接一封。
內容幾乎都一樣。
不是控訴、不是絕望。
而是——道歉。
「對不起，爸爸，我沒考好。」
「對不起，老師，我搞不懂抽象代數。」
「對不起，媽媽，我情緒管理很差。」
一件一件。
在大人眼裡，甚至稱不上問題的事情。
卻被他寫成——
必須用死亡來負責的錯。
楚薇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種感覺——
太熟悉了。
她想起那個夢。
夢裡的賀鈞霆，也是這樣，一直道歉。
不斷地；重複地。
像被什麼東西逼著承認罪。
「也就是說……那間道觀有問題？」
若蘭一手拿著冰涼的啤酒，貼在仍隱隱作痛的側腹上降溫，眉頭微皺地開口問道。
國華點了點頭。
然後，說出一個關鍵詞。
「懸天慈愍接引大士。」
語氣不重。
但那幾個字落下時，空氣像被壓了一層。
「……那是什麼？玄天上帝那類的嗎？」
志勳開口。
國華像早就預料到，從懷裡拿出紙筆，直接寫了下來。
字跡端正。
卻讓人看得不太舒服。
「好奇怪……完全沒聽過。」
小路低聲說。
她看了一圈，確認大家都看過後，把紙遞給楚薇。
接著。
國華又從懷裡拿出一張照片。
放在桌上。
「看了別做惡夢。」
他語氣淡淡的。
沒人理他。
反而全都往前湊。
像一群明知道恐怖，卻還是忍不住看的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