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路上,他默默地觀察著周圍環境的變化。
起初,他們還走在寬敞平整的漢白玉大道上,兩側是奇花異草與莊嚴的靈玉雕塑,不時有穿著飄逸長袍的宗門弟子御劍飛過,一派仙家氣象。
然而,隨著他們逐漸深入,越過了一座巨大的山脈屏障後,周遭的景色開始發生了劇烈且令人不安的變化。
腳下那光潔無瑕的漢白玉石板,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殘破不堪、佈滿青苔的粗糙石階。原本充斥在空氣中那濃郁得化不開的天地靈氣,也開始變得越來越稀薄,甚至夾雜著一絲混亂與陰冷。
兩旁的奇花異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遮天蔽日的參天古木,以及瘋狂生長、幾乎要將整條山道吞沒的帶刺藤蔓。陽光很難穿透這厚厚的植被,讓這條通往後山深處的道路顯得陰暗而壓抑。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層經年不散的濃重山霧。四周安靜得可怕,聽不到仙鶴的長鳴,聽不到瀑布的轟響,甚至連鳥叫蟲鳴聲都絕跡了。
這裡,就像是被這個繁華強盛的修仙大宗門,給徹底遺忘、甚至刻意封鎖的廢棄之地。
沈硯微微挑了挑眉。為什麼要把他帶到這種荒涼得連個鬼影都沒有的後山禁地來?
而且,她口中所說的「見師尊」……能教出這種靈海境巔峰、殺伐果斷的女武神的師父,在這宗門裡,必然是位高權重、威嚴無比的太上長老級別的人物吧?為何會住在這種鳥不生蛋的破地方?
滿腹的疑惑在沈硯的心底盤旋。
就這樣,在壓抑與死寂中大約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領路的大師姐,腳步終於在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半山腰平地前,停了下來。
沈硯抬起頭,順著大師姐的目光看去。
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孤零零地坐落在荒草叢中的……破敗竹院。
沒錯,就是破敗。
這座院落的圍牆是由參差不齊的竹子隨意編織而成的,因為年久失修,許多竹子已經腐爛發黑,圍牆東倒西歪,彷彿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就能將它徹底吹塌。
院子的那扇木製柴門,更是只剩下一個生鏽的鉸鏈還連著門框,半扇門板可憐巴巴地斜靠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這與前山那些輝煌大氣的瓊樓玉宇,簡直是雲泥之別!
更讓沈硯感到錯愕的是,剛一靠近這座破院,一股濃烈刺鼻、劣質到極點的烈酒氣味撲面而來。
識海中,小梨子的聲音也適時地響了起來,語氣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嫌棄:「嘖嘖嘖,孤看這破宗門吃棗藥丸(遲早要完)。外頭看著光鮮亮麗,結果長輩是個酒囊飯袋。住在這等狗窩裡……」
沈硯在心底深表贊同。
一向冷若冰霜、行事雷厲風行的大師姐,站在這扇破爛的柴門前,臉上的表情竟然罕見地出現了一絲僵硬與無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做某種心理建設,然後才伸出手,輕輕地推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
「師尊,徒兒清秋,有要務稟報。」大師姐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絕對的恭敬。
隨著柴門被徹底推開,院子裡的景象,毫無保留地展現在了沈硯與幾名弟子的眼前。
院子裡雜草叢生,到處都散落著東倒西歪、空空如也的劣質酒缸和陶瓷酒瓶。
而在這堆垃圾的正中央,擺著一張同樣快要散架的破舊竹躺椅。
一名女子,正毫無形象地橫躺在那張竹椅上。
看到這名女子的第一眼,沈硯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微微放大。
那是一個容貌極其美艷的熟婦。她的美,與阿筠的清純、宛心的溫婉、大師姐的冷冽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成熟到了極致、彷彿一顆熟透了的水蜜桃般,散發著驚人魅惑力的慵懶之美。
她擁有一副極其豐腴火辣的身姿。身上穿著一件原本應該是素雅的月白色道袍,但此刻這件道袍卻被她穿得鬆鬆垮垮、衣衫不整。
道袍的領口大敞著,露出了一大片令人血脈噴張的雪白肌膚與深邃的溝壑;腰間的繫帶也鬆開了,道袍的下擺順著竹椅滑落,將她那豐滿渾圓的臀部曲線勾勒得淋漓盡致。
她似乎是喝得爛醉如泥,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之中。一隻白皙如玉、修長勻稱的小腿,毫無形象地從道袍的開叉處探了出來,慵懶地耷拉在竹椅的邊緣。
那隻晶瑩剔透的小腳丫上,腳尖還極其隨意地勾著一隻破破爛爛的草鞋,彷彿隨時都會掉落在地。
她的手裡,還死死地攥著一個紫紅色的酒葫蘆。一絲晶瑩的酒液,正順著她那飽滿紅潤的唇角緩緩滑落,滴落在她那傲人的胸前。
「呼……呼……」
均勻而帶著濃重酒氣的呼吸聲,在安靜的破院裡清晰可聞。
這就是大師姐口中,那位需要親自稟報「要務」的師尊?
這分明就是一個醉死在垃圾堆裡、墮落到了極點的瘋女人!
站在大師姐身後的那幾名隨行弟子,此刻全都眼觀鼻、鼻觀心,一個個低著頭,臉上憋得通紅,滿是尷尬之色,根本不敢多看那躺椅上的美艷熟婦一眼,顯然他們對這位「師叔」的德性早有耳聞,甚至感到畏懼。
而沈硯,則是戴著那副沉重的黑色鎖靈銬,站在這滿園的酒氣與荒涼之中。
他看著眼前這個與「正道高人」形象完全割裂、甚至荒誕到了極點的畫面,眉頭微微向上挑起。那張自從踏入燃血境後便一直猶如古井般平靜無波的臉龐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難以名狀的古怪神色。
而站在最前方的冰山大師姐冷清秋,此刻的反應更是讓沈硯大跌眼鏡。
她沒有立刻開口叫醒那個睡得跟死豬一樣的女人,而是無奈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接著,這位前幾天還拿著劍指著沈硯咽喉、滿口「替天行道」的冷酷女殺神,竟然極其熟練地挽起了玄青色勁裝的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
然後,她彎下腰,開始……撿酒瓶。
「沙……沙……沙……」
冷清秋不知從哪變出了一把竹掃帚,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強迫症,把散落一地的空酒瓶整整齊齊地碼在牆角,又把滿院子的落葉掃成一堆。
沈硯看得目瞪口呆。
這落差也太大了吧?剛才還威風凜凜的執法隊長,轉眼就變成受氣小媳婦兼環保志工了?
足足掃了半柱香的時間,冷清秋這才停下手邊的動作,走到躺椅前,微微躬身,語氣清冷卻恭敬地說道:「師尊。徒兒清秋,外出執行任務歸來,有要務稟報。還請師尊醒醒。」
熟婦砸吧了一下紅唇,翻了個身,草鞋「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緩緩說道:「說來聽聽。」
冷清秋神色一肅,挺直了背脊,指著站在院中的沈硯,正色道:「師尊,徒兒在十萬蒼山邊緣的雁坡村,抓獲了一名極惡邪修。此事非同小可,特帶此人來請師尊定奪。」
聽到「極惡邪修」,美艷熟婦慵懶地打了個哈欠,單手托腮,那雙迷離的眸子上下打量了沈硯一番。
被她看著,沈硯倒沒覺得有什麼壓迫感,反而覺得這女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具。
「哦?極惡邪修?」熟婦慢吞吞地問道,「說說看,妳怎麼就咬定他是邪修了?」
冷清秋上前一步,條理清晰地開始了她的完美推理:
「其一,雁坡村全村遭屠,無一活口,滿村皆是生靈慘死的沖天怨氣。其二,此人就站在命案中心,徒兒用『望氣術』觀之,他身上纏繞著猶如實質般的猩紅殺氣,絕非殺一兩人能凝聚。一個出現在被屠村落、滿身血煞的人,不是屠村煉血的邪修,還能是什麼?」
這番推論有理有據,身後的弟子們紛紛暗自點頭。
然而,熟婦聽完卻並沒有震怒,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咯咯咯」地嬌笑起來,胸前一陣花枝亂顫。
「師尊,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冷清秋皺起眉頭,一臉不解。
熟婦笑夠了,伸出一根蔥白玉指,毫不客氣地虛點著徒弟的額頭,毒舌地吐槽道:「照妳這死腦筋的邏輯,一個剛殺完幾百頭豬的屠夫,今天喝醉了酒,不小心走進了一處戰場睡了一覺。被妳用『望氣術』一看,滿地的怨氣,加上他一身的殺豬煞氣……怎麼,這屠夫也就是個準備毀滅天下的極惡邪修咯?」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噗……」沈硯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這位醉貓師尊輕描淡寫地戳破了冷清秋那種「看到黑影就開槍」的單向思路。
冷清秋被噎得俏臉漲紅,咬著牙反駁:
「凡間屠夫豈能與修士相提並論!更何況,徒兒還有鐵證!」
她猛地轉頭,對著拿縛靈袋的弟子厲聲喝道:「把他帶的妖鬼放出來!」
弟子連忙解開縛靈袋。伴隨著一道陰風,顧宛心那溫婉且略顯虛弱的靈體出現在院子裡。她一出來,目光立刻焦急地尋找沈硯,看到沈硯平安無事,這才鬆了一口氣。
冷清秋指著顧宛心,大聲道:「師尊請看!此人不僅滿身血煞,還隨身帶著被煉化的陰魂靈衛!這難道也是巧合?!」
為了防止這「妖鬼」暴起傷人,冷清秋話音剛落,雙手迅速結印。
「鎮魔訣!壓!」
一股浩然磅礴的金色靈力化作大網,毫不留情地朝顧宛心當頭罩下。
「唔……!」顧宛心本就脆弱的靈體瞬間被這股專剋陰邪的正氣灼燒,發出痛苦的悶哼,雙膝一軟被死死壓制在地上,原本清秀的臉龐因為劇痛而微微扭曲。
「宛心!」
沈硯的底線瞬間被觸碰。他雙眼充血,哪怕雙腕被鎖靈銬死死勒出鮮血,他也宛如一頭暴怒的狂獅,不顧一切地要衝上去跟冷清秋拚命。
然而,還沒等沈硯發作。
原本還慵懶看戲的美艷熟婦,臉色瞬間冷了下來。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抹令人心悸的凌厲寒芒。
她沒有唸咒,沒有結印,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玉手,朝著顧宛心的方向輕輕揮了揮衣袖。
「啵。」一聲輕微的脆響。
冷清秋那引以為傲的高階鎮壓法術,竟如同脆弱的玻璃一般,瞬間佈滿裂痕,緊接著化作漫天光點,徹底崩碎!
冷清秋受到氣機反噬,悶哼一聲連退兩步,滿臉震驚:「師尊……您為何破我法術?這妖鬼……」
「休要再說!」
熟婦從躺椅上站了起來,慵懶的氣質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屬於絕世強者的恐怖威壓。
熟婦走到冷清秋面前冷冷地道:
「清秋……為師知道,妳當年全家死於邪修之手,這讓妳對天下邪魔恨之入骨。那股希望將天下邪修斬殺殆盡的衛道之心,對你的修行是兩面刃,她督促你的修行,使你年紀輕輕便可擠身靈海境這等高端的境地,同時也是限制你進續進步的心魔。」
熟婦一邊說一邊指了指坐在地上的顧宛心慍怒道:
「另外…妳睜大眼睛看看那姑娘,她身上有一絲一毫被強行拘禁的怨氣嗎?有半點被煉化過的戾氣嗎?」
冷清秋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再次看向顧宛心。
「確實……沒有仔細看過……」冷清秋嘴唇微顫,堅不可摧的邏輯出現了裂痕。
「這世上沒什麼不可能,真相往往藏在妳忽略的細節裡。」熟婦冷哼一聲,重新坐回躺椅。
接著,她在凌亂的道袍衣襟裡摸索了半天,終於掏出了一個鏽跡斑斑的青銅法器,「啪」的一聲扔在石桌上。
冷清秋看著那東西,傻眼了。
「師尊……這不是『靈動羅盤』嗎?這不是給剛入門、還沒學會望氣術的初階菜鳥用來辨別陰氣的低級法器嗎?」
熟婦嘴角勾起一抹極具嘲諷的冷笑,毫不留情地刺穿徒弟的驕傲:
「沒錯。拿出來就是因為妳現在的眼界跟判斷力,跟那些初階菜鳥沒什麼兩樣!」
這句話宛如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得冷清秋臉色慘白。
熟婦不再廢話,指尖逼出一絲靈力點在羅盤上。
「既然妳的望氣術瞎了,為師今天就用這最不會騙人的初階神器給妳上一課,讓妳看看什麼叫鐵證!」
「嗡——!」
羅盤劇烈震動,青銅指針瞬間鎖定顧宛心。
在冷清秋的認知裡,如果這是被邪修折磨的厲鬼,羅盤絕對會爆發出腥紅或漆黑的煞光。
一秒,兩秒。
羅盤沒有發出任何紅黑之光。
相反,在一陣清越的嗡鳴中,那面破舊的羅盤竟然毫無徵兆地爆發出一股極其純粹、柔和、明亮的——璀璨青光!
這股青光溫暖無比,照亮了破院,甚至讓顧宛心虛弱的靈體瞬間修復凝實了不少。
青光,代表著「純淨」,代表著這隻陰魂不但沒有被強迫,甚至是帶著某種正向的能量與絕對的心甘情願追隨著主人!
「青……青光?!」旁邊的弟子失聲驚呼。
冷清秋如遭雷擊,整個人徹底僵硬在原地。她那引以為傲的「完美邏輯鏈」,在這一刻被這道溫和的青光無情碾碎。這道光,已經完美證明了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是邪修!
看著徒弟懷疑人生的呆滯模樣,熟婦發出了一陣放肆又嫵媚的大笑。
她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口,像趕蒼蠅一樣對著旁邊的弟子揮揮手:「還愣著幹嘛?還嫌臉丟得不夠大?快去把那小子的銬子解開!這小子要是邪修,天底下的正道門派乾脆全改名叫魔教算了!」
執法弟子如夢初醒,冷汗涔涔地跑上前,用鑰匙打開了鎖靈銬。
「喀嚓。」
沉重的黑色鐐銬掉落在地。
沈硯重獲自由,那股被壓抑的氣血終於順暢流轉。他揉了揉被勒出紅痕的手腕,將顧宛心輕輕拉到身後保護好。
隨後,他抬起頭,瞥了一眼還在風中凌亂、滿臉錯愕的冰山大師姐,接著將目光轉向了躺椅上的那位美艷熟婦。
正巧,那美艷熟婦也正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他。兩人四目相交,只聽得熟婦紅唇微啟,慵懶地笑道:
「這位小友,是我教徒無方,害得你遭此無妄之災。不知小友需要什麼補償?只要是敝宗能做到的,定會盡量滿足你。」
語畢,她拿著酒葫蘆輕輕晃了晃,對著沈硯露出了一個極具魅惑與深意的艷麗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