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6月11日，台北。
清晨六點的陽光尚未完全穿透市中心的霧靄，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種電子儀器運作的低頻嗡鳴中。在靠近公館的這間現代公寓裡，冷氣溫度維持在24°C，空氣中帶著淡淡的過濾水氧與微量電離的味道。
闕恆遠是第一個睜開眼睛的人。
隨著神經環VII型發出柔和的綠光，他感受到意識如同潮汐般，從那片翠綠的平原緩緩退回至沉重的肉體。
他微微動了動手指，高分子維生墊立刻感應到使用者的清醒，內置的氣囊開始進行輕微的舒張按摩，緩解他在虛擬世界戰鬥後產生的大腦疲勞。
他坐起身，摘下輕盈的神經環。
視線轉向身旁，四位女孩依然靜靜地躺在維生墊上。
清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們平穩起伏的胸口。
悅清禾的睡相依舊不怎麼安分，一隻白皙的手臂露在薄毯外；
伊凝雪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輕輕蹙著，彷彿還在計算著昨天的箭矢軌跡。
闕恆遠走進廚房，按下了全自動咖啡機的開關。
隨著磨豆機的聲音響起，那種真實的、充滿油脂香氣的味道在室內擴散開來。
這是在《境界之詩》裡吃多少虛擬餐點都無法替代的「現實感」。
「唔……恆遠？」
「你起得真早。」
玥映嵐揉著眼睛走了過來。
她穿著一套棉質的淺藍色睡裙，公主頭有些鬆散，幾縷髮絲垂在頸間，少了昨晚在遊戲裡拄著重盾的凌厲，多了幾分鄰家姊姊的溫柔。
「早安，映嵐。」
「身體感覺怎麼樣？」
闕恆遠遞過一杯溫熱的燕麥奶。
「還好，」
「就是腰部稍微有點緊繃感，」
「昨晚抗怪的姿勢可能太僵硬了。」
玥映嵐接過杯子，淺嚐一口後滿足地笑了笑。
這時，維生墊區傳來了動靜。
「啊！我的腳……」
「抽筋了！」
悅清禾尖叫一聲，整個人在墊子上縮成一團。
闕恆遠趕緊放下咖啡衝過去，熟練地幫她拉伸小腿。
「都說了入睡模式要調成『深度修護』，」
「妳一定又是調成『待機觀戰』模式，」
「大腦就是沒休息夠，肌肉就會產生這種神經反射。」
伊凝雪也醒了，她俐落地翻身下床，一邊撥開臉上的髮絲，一邊冷靜地分析。
「可是昨晚平原的星空真的很漂亮嘛……」
「我想多看一會兒。」
悅清禾委屈地扁扁嘴，額前的瀏海因為昨晚的汗水有些貼在額頭。
她看著幫自己按摩的闕恆遠，小聲嘀咕：
「恆遠……」
「我們等下若再進去，」
「昨晚打的那些怪會刷新嗎？」
五人圍坐在餐桌旁，享用著簡單的吐司與歐姆蛋。
落地窗外，台北的街道已經開始熱鬧，自動駕駛的巴士規律地穿梭，與窗內這份寧靜形成對比。
「今天我們的重點是往平原更深處探索。」
千慕羽換上了輕便的居家服，她那頭琥珀色的大波浪長髮在陽光下閃爍著。
「我剛看了官方數據，」
「目前第一梯隊的玩家已經有人突破到10級了，」
「所以我們也不能落後太多。」
「那走吧。」
闕恆遠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看著身邊的四個女孩。
「今天，我們就在遊戲裡見。」
眾人再次躺回維生墊。
當神經環扣上的那一刻，現實的觸感迅速消退。
意識穿越了數百公里的光纖，再次降臨在那個名為「琥珀之光」的房間。
當闕恆遠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旅館房間那粗糙卻溫暖的木質天花板。
清晨的陽光穿過窗櫺，灰塵在光束中飛舞，空氣中混合著乾草與陳年木頭的味道。
這一切都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有一瞬間分不清哪邊才是真正的現實。
當他站起身，推開房門。
悅清禾、伊凝雪、千慕羽與玥映嵐四人早已經在走廊等候。
五人走下咯吱作響的木質樓梯，來到了一樓的客廳。
壁爐的火已經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清爽的涼意。
旅館老闆班恩正拿著一塊抹布擦拭櫃台，他的動作依舊沈穩，但那雙深邃的眼睛在看見五人時，明顯亮了一下。
「早安，年輕的降臨者們。」
「昨晚睡得還好嗎？」
班恩的語氣聽起來比昨天多了一分熱切。
「非常好，謝謝老闆。」
闕恆遠禮貌地回應。
正當他們準備步出旅館時，一個纖細的身影從廚房跑了出來。
是老闆的女兒，莉亞。
她今天穿著一件乾淨的亞麻圍裙，手裡端著五個裝滿了清澈液體的木杯。
莉亞小跑到五人面前，有些微喘，雙頰帶著淡淡的紅暈。
「大哥哥、大姊姊，請等一下！」
她的聲音清脆，不再是昨天那種機械式的語調，而是帶著一種真實的關切。
「這是早上剛從城北井口打上來的『晨曦露水』，」
「爸爸說冒險者一早出發很辛苦，喝了這個可以增加體力。」
眾人驚訝地對視一眼。
這不是劇情任務，也沒有系統提示，這純粹是NPC的主動行為。
莉亞走到悅清禾面前，仰起小臉，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
「那個……」
「漂亮的大姊姊，」
「妳昨天的那個亮晶晶的髮扣呢？」
「我覺得那個配妳的頭髮很好看，」
「今天沒戴嗎？」
悅清禾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頭髮，那是她昨天在現實中開服前戴的小飾品，但在遊戲裡她為了穿皮甲裝備而收進了背包。
「妳……」
「妳還記得我昨天的樣子？」
悅清禾驚訝地問。
莉亞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當然記得呀，」
「大姊姊長得這麼漂亮，」
「莉亞看過一次就不會忘記的。」
她把木杯遞給每個人。
當闕恆遠接過木杯時，他的指尖不經意碰到了莉亞的手指。
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一種驚人的事實——
莉亞的手指是溫熱的。
那不是那種死板的環境溫度，而是帶著血液流動感、皮膚質地的溫暖。
莉亞那個溫熱的指尖觸感，在闕恆遠的心中揮之不去。
那是數據……？
這個真的能模擬出來的溫度嗎？
「謝謝妳，莉亞。」
闕恆遠喝下了那杯水。
一股清涼的氣息瞬間流遍全身，系統介面上跳出了一個微小的增益圖示：
【莉亞的祝福：耐力消耗降低5%，持續兩小時】。
「這款遊戲的AI運算……」
「到底進化到什麼程度了？」
伊凝雪看著莉亞跑回廚房的背影，低聲呢喃，語氣中帶著一絲科技從業者才有的警惕。
「她居然有跨日記憶，」
「而且具備了主動社交的邏輯。」
「說不定是系統為了提高黏著度而特別設計的。」
千慕羽樂觀地笑了笑，
「不過，」
「被可愛的小女孩誇獎，感覺真的不錯。」
「走吧，趁著增益還在，我們出發。」
五人推開「琥珀之光」厚重的木門。
城鎮的清晨比昨日開服時安靜了許多，但空氣中卻多了一份生活的煙火氣。
他們走在碎石舖成的街道上，腳底傳來規律的磕碰感。
不遠處，一位玩家正推著一輛裝滿礦石的木車走過，對著身旁的同伴抱怨：
「這礦石也太沉了吧？」
「物理引擎連重量分布都做出來了，」
「我推得腰快斷了。」
五人接著穿過住宅區，朝著中央廣場前進。
五人並肩走在「琥珀之光」外的碎石街道上，清晨的涼風夾雜著遠處麵包店剛出爐的麥香，在狹窄的巷弄間穿梭。
「那杯晨露水的後勁好強，」
悅清禾一邊走一邊活動著纖細的手指，她的暗紫色皮甲在晨光下泛著低調的質地光澤，
「我現在感覺視覺清晰度好像提高了一點，」
「就連牆角那些青苔的紋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莉亞給的祝福確實有效。」
闕恆遠看著介面角落閃爍的微小圖示，心中卻還在回味剛才莉亞指尖的溫度。
他轉頭看向身旁，街道兩側的石造建築窗台邊，偶爾可以看到幾盆數位生成的牽牛花正緩緩綻放。
轉過一個街角，眼前的視野逐漸開闊。
這裡是通往中央廣場的主幹道，此時已經有不少路人玩家正步履匆匆地穿梭著。
有幾名路人玩家正圍在一個賣水果的NPC攤位前，大聲討論著昨晚在森林裡被野狼圍攻的慘狀，聲音中帶著餘悸。
「聽說東區那邊已經有人在組織『拓荒團』公會了，」
一名路人玩家指著廣場的方向，對身旁的同伴說道，
「他們還打算今天下午就衝擊第一層的精英怪區。」
五人穿過住宅區，來到了宏偉的中央廣場。
藍色神木在清晨的微光中散發著幽幽的螢光，巨大的根部宛如大地的脈絡，在白色的石磚地板下若隱若現。
廣場周圍的噴泉正規律地噴灑著水花，水珠在陽光折射下，像是一顆顆漂浮在空中的鑽石。
「恆遠，你看那邊。」
玥映嵐拄著重盾，示意大家看向神木下方。
闕恆遠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裡聚集了一群穿著各式新手裝備的玩家，而在這群人的中心，站著一名穿著亮銀色輕甲、背負長劍的青年。
那名青年留著俐落的短髮，正神采奕奕地指揮著周圍的人群，雖然隔著一段距離聽不清名字，但他身上那套明顯優於新手的「克朗購買裝備」，顯示出他極有可能是某個大型遊戲工作室的領頭人物。
他那頭俐落的短髮在陽光下顯得神采奕奕。
青年正大聲地對周圍的人群喊道：
「各位！」
「大家都知道『境界之詩』的生存法則不是單打獨鬥！」
「目前我們公會正在招募具備穩定同步率的防護職階與恢復職階，」
「如果有人想在今天之內穿過平原進入礦坑區的，」
「可以來我這裡報名商量合作方式！！」
「看來公會的動作比想像中還快。」
伊凝雪冷淡地評價，她伸手調整了一下背後的箭袋。
她今天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緊身射手服，馬尾束得極高，整個人散發出一種生人勿近的銳利感。
「我們不需要加入他們，」
闕恆遠收回目光，搖了搖頭，
「在那種組織裡，」
「我們也只是湊數的數據而已。」
「走吧，先去補給一下消耗品，然後出城。」
他們穿過喧鬧的廣場，路過一家散發著濃郁香氣的露天咖啡座。
那裡坐著幾位穿著華麗法袍的高階NPC，他們正舉止優雅地啜飲著杯中物，完全不理會周圍玩家的嘈雜，那種「原住民」特有的傲慢與從容，讓這座城市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五人緩步朝著東側的城門走去。
隨著腳步遠離廣場的喧囂，城牆那高聳入雲的白色牆體出現在眼前。
巨大的陰影將他們籠罩，原本溫暖的陽光瞬間消失。
城門口，幾名穿著重裝鋼甲的守城衛兵正如石雕般站立，他們那覆蓋在面甲下的冰冷眼神，讓路過的玩家都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
穿過幽深的城門隧道，腳下的路面從整齊的碎石轉變成了濕潤且帶著草本香氣的泥土。
前方，就是廣袤無垠的「翠風平原」。
此時的平原被晨霧覆蓋，層層疊疊的綠色浪潮在微風中起伏，遠方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到幾隻「數據史萊姆」正緩慢地蠕動著。
「準備好了嗎？」
闕恆遠拔出新手長劍，感受著手柄傳來的微弱跳動感。
「進去吧。」
悅清禾身形一晃，已經潛入了半人高的草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