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三章、倖存與意外
送急診室後,倪莉母女兩人都雙雙被推進手術房。
母女兩人中,萱萱的狀況非常危急,有肋骨骨折,並有內出血症狀,如果再多拖一下的話,可能就當場死亡了。倪莉雖然頭部、面部遭受無情攻擊,看來悽慘,但沒有生命危險,經歷縫合後,基本就是休養養傷,等待腦震盪康復。
這一天,鄭詠瀚與搭檔帶著台北來的姚子盛檢察官,來到鼓山區美術館附近的高美醫院。
這家醫院,就是倪莉母女住院療養的地方。不過他第一個要探訪的目標,並非倪莉。火勢延燒前,救護人員救出了頭部受創極重的吳浩瑋。出乎意料的,頭部遭受連續重擊的吳浩瑋,人反倒活了下來。不幸卻幸運的是,倖存的原因是好幾次攻擊是砸到他的脊椎而非後腦,也因此,吳浩瑋頸部以下徹底癱瘓了。
鄭詠瀚不可憐他。
他看過金面山銜尾蛇專案小組的案情共享。死者其一的靳邦宏,其家人在整理他的遺物時,意外發現了他偷偷攝錄的影片。攝影機可能是隱藏在他的衣領,最後一段影片,被上傳到雲端上,地點是金面山,時間是在火災發生前。
影片中,錄到了聲音證明詹麗美跟靳邦宏皆無死志。
在這場集體自殺中,詹麗美反悔了,而靳邦宏決定帶女友離開。然而吳浩瑋沒讓兩人離開,他先攻擊了詹麗美,身為主視角的靳邦宏挺身而出,卻反而被對方掐住脖子。最後靳邦宏一定是按了上傳鍵,才成功在火災前把隨身攝錄裝置的影片上傳至雲端上。
後續發生了什麼事情,尚且無法證明。但足以證實金面山銜尾蛇案中,吳浩瑋是唯一倖存的參與者,涉有重嫌。
搭檔說:「吳浩瑋先生,您已涉入殺人、湮滅證據、損壞屍體、放火等罪責,目前對您進行審訊。」並象徵性地把吳浩瑋的手銬在病床上。
「我是律師。你們的訊問違背程序。」躺在病床上的吳浩瑋依舊不肯乖乖說出證詞,「在我的律師到達前,我會保持沉默。」
姚檢把公事包放在床頭櫃,他的國字臉神情肅穆,「你要誰?」
「我們柯泰律師事務所的主持律師,柯洛羽。」吳浩瑋說。
這人不是數年前當庭向連環殺人魔藍克辭職的律師嗎?鄭詠瀚記得這個名字。聽說這個柯洛羽律師當庭得知自己負責辯護的殺人犯就是殺害其親生弟弟的真凶,因而崩潰辭職。
「好。我聯繫她。」鄭詠瀚說,「是網頁上顯示的電話吧?分機是107?」
反正吳浩瑋癱瘓了,也逃不走了。
「對,就是這個。」
鄭詠瀚替吳浩瑋撥了電話。而討論中,秘書告知柯洛羽因委託案而尚在宜蘭,可能無法承接委託。鄭詠瀚提及委託人是律所內的吳皓瑋後,十分鐘後,事務所回電告知明天柯洛羽會乘坐高鐵南下。
代表著——今日的訊問泡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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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詠瀚跟搭檔其實來到高美醫院還有別的任務。就是去取得倪莉跟其女兒倪玠萱的口供。眼見今日無法取得口供,姚檢也就同意他們明天再陪同錄口供,反正還有另個刑事局的人在外頭站崗。而姚檢有些事情要跟嫌疑人釐清,所以先繼續留在病房。
「那我們先去倪莉母女的病房了。」鄭詠瀚說。他對姚檢的做法抱持悲觀,一個即便癱瘓了也不驚慌的犯罪者,絕對不可能在委任律師陪伴前露出口風。況且吳浩瑋自己就是律師。
但鄭詠瀚相信姚檢明白這一點。
「去吧。」姚檢沒有回頭。
他們離開病房後,聽到了姚檢單方面開口的聲音,依舊沒聽到吳浩瑋的回答。
想到吳浩瑋,就想到被吳浩瑋謀害的詹麗美跟靳邦宏兩人。而詹麗美正是倪莉的母親。鄭詠瀚的情緒有些複雜。他認識倪莉母女,雖談不上深交,但誰也不希望自己認識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遭遇慘劇。可偏偏倪莉先失去母親,後又遭遇朋友背叛而遭綁架……這讓他感到不忍。
而綁架倪莉母女的「朋友」,恰巧涉及了倪莉之前很關心的少年吳律的案子。
而鄭詠瀚也因為協助通報少年吳律情況,才在吳律失蹤後被暫調到高雄刑事局支援。
倪莉的「朋友」——譚錦怡,果真涉入極深,符合他的懷疑。但能提供證據的少女吳優並未全盤告知,而是最後選擇朝譚錦怡縱火。
結局就是少女由於未成年殺人而淪為了少年犯。他不是個神探,辜負了想解決事件的倪莉,辜負了死去的吳律跟程奕成,更辜負了少女吳優。他覺得自己害怕見到倪莉母女。
倪莉母女傷情不同,如今被醫護安排在同個病房。進到病房時,母女兩人都醒了。倪莉坐在女兒的床畔,陪著女兒看著電視,聽聲音是自然紀錄片的節目。看起來很普通,讓人感受不到這對母女此前才被綁架。
女孩開口問:「……馬麻,我們在高雄的話,是不是就可以去柴山看獼猴啊?」
鄭詠瀚在高雄的臨時搭檔阿東說:「小朋友,那裏的獼猴很兇喔。」
倪莉跟小女孩雙雙轉頭。而小女孩驚喜地叫:「8+9叔叔!」
「我不是八加九啦,小朋友。」阿東以為是叫自己。不過心懷愁緒的鄭詠瀚卻忍不住笑了,「好久不見了,萱萱小朋友,還有萱萱的馬麻。」阿東仔細盯向鄭詠瀚,評判:「小朋友有眼光啊!」
倪莉露出了驚訝的神情。她沒料到會在高雄見到鄭詠瀚。接著就想到對方因吳律案而暫調到高雄。只是想到吳律案,就讓人忍不住沉默。
不過好歹倪莉跟萱萱倖存了下來。她們值得在人生中感受快樂,包括與有過幾面之緣的警察有著微不足道重逢的欣喜。
「兩位警察先生,是要來問我們證詞的嗎?」倪莉問。
「對。如果激起不好的回憶的話,那我道歉,但這樣才能確實讓嫌犯定罪。」
倪莉笑著搖頭,「沒關係,我理解的。」
所以,就是萱萱先講了。倪莉也是第一次從女兒口中,聽到萱萱被譚錦怡誘騙上車,吃了某顆糖果後就被綁架的流程。萱萱指認了當天的司機是吳浩瑋。
本來倪莉擔憂孩子的證詞毫無幫助,但鄭詠瀚給予肯定,「很有幫助。現在吳浩瑋想要拒絕認罪。」
接著,刑警阿東留在病房陪著萱萱。而鄭詠瀚跟護理站借了間空房,用來記錄倪莉的遭遇。倪莉並不想讓女兒直接得知自己媽媽受了那麼多傷害。倪莉詳述著自己遭綁架的過程,而她拿著醫院的驗傷紀錄中,指出鼻子、臉頰是一個眼睛受傷的男人跟老人對她毆打的。
她沒有多講述曾經摯友譚錦怡的罪行,只是輕輕帶過自己被朋友騙去房間後被綁架,還在靈堂會場被毆打重傷。說得輕描淡寫,但倪莉忍不住發抖。講了這些,除了喚醒創傷,哪裡還有用呢?譚錦怡人都已在火場中死去了。
突然她想起,好像在鐵皮屋時聽到吳浩瑋間接坦承是他犯了金面山銜尾蛇案。「雖然跟這次綁架無關,我講這個,真的能讓吳浩瑋被定罪嗎?你們辦案是不是有分案子的差別啊?」
「不要緊的。金面山銜尾蛇案的事情有了新事證,而且證詞就是證詞,本來就無關乎單一案件的犯罪者本就會被制裁。妳的證詞很有幫助。」
而且台北金面山銜尾蛇案的負責檢察官姚子盛也來到高美醫院這裡了。鄭詠瀚沒想到要跟倪莉講這件事,因為這件事關於檢警調查環節,與平民無關。
但他若告訴了倪莉,而且把檢察官的照片拿給倪莉看的話,她必定會大吃一驚。倪莉難以啟齒,但還是會說:「我母親驗屍的那天,吳浩瑋跟那個檢察官看起來頗有私交,兩人聊了很多。」
如果鄭詠瀚知道內情的話,接下來吳浩瑋就不會發生「意外」了。
但沒有如果。
同樣無知的倪莉,也不知道即將發生的事情。她依舊想逃避關於案件的不堪記憶,因此將心思轉到其他人的事情,她開口:「那……吳優還好嗎?」
「她去了觀護所。」鄭詠瀚欲言又止,「我看過她了,她在那裏比在家裡好。」
與其說是比家裡好,倒不如說吳優已經沒有了「家」。少女吳優在這一年來,接連失去爸爸吳子豐跟弟弟吳律,只剩下媽媽葉淑美一人了。問題是在吳優事後的口供中,媽媽葉淑美疑似與道場教眾為謀害吳律、程奕成兩名少年的共同正犯。此外,少女吳優的媽媽葉淑美,也表明自己跟道場教眾都不願接納殺死他們「天妃老師」的兇手了。
少女吳優,從此孑然一身。
脫離了有毒的邪教環境,或許是唯一的好處了。她殺了人,終將會承受代價。
「她會怎麼樣?」倪莉看向鄭詠瀚,表情擔憂。
鄭詠瀚嘆了口氣:「若吳律案的調查順利的話,法官會判她感化教育吧。她還未成年,成年後犯罪紀錄會註銷。」
不過這個前提就是——吳律案調查順利。
事實上,吳律案的調查在吳優作證後,有了進展,卻依舊稱不上順利。吳優縱火使得惡徒譚錦怡死亡,但那一天,吳律的遺體也在火災中嚴重燒焦。
雖說吳律的遺體已經過法醫初次解剖,又經過了遺體美容,但根據吳優證詞,是還有希望找出些許與證詞相符的傷口型態的。但是火一燒,本就脆弱的遺體就再也難以找出關鍵證據了。
況且,雖然綁架犯許火濤跟呂南聖皆被逮捕,但兩人談到吳律案時依舊堅稱自己對少年吳律的死亡毫不知情。而道場教眾比想像中的團結,剩下的人都與綁架犯許火濤的妻子,許林葭美,口徑一致。簡單來說,他們的說法就吳優因悲傷過度而有了錯誤的想像。
他們明明在胡扯。
但此前整個道場早已被漂白水仔細清理過。哪怕是吳優指稱為打人「凶器」的「能量棒」也找不出任何生物跡證。調查再度陷入死胡同,而鄭詠瀚只是出於自己未能阻止吳優私自復仇的罪惡感,一心想找出吳律案的「真凶」們。絕不能只有吳優這個犯了錯的少女付出代價!那些害死吳律的人,不能就這樣逍遙法外……
那麼,曾與譚錦怡、許火濤、呂南聖三人合作的吳浩瑋,會是突破口嗎?
對講機突然響起。
「……嫌疑犯突然休克了。」
「鄭警官?」倪莉驚疑不已。發生了什麼事?
呼叫吳浩瑋的,是吳浩瑋病房留守的刑警。鄭詠瀚搖頭,「妳不用擔心。總之,我跟搭檔先去忙,妳可以自己回病房吧?」
「可以。」倪莉回應。
等吳浩瑋跟搭檔阿東趕到病房,半小時前意識清晰的吳浩瑋,已經死了。
「我才去買杯他指定的咖啡回來,結果人就沒了。」姚檢無奈地搖頭,「沒想到他傷得這麼重。醫生也說了他的傷情本來就不穩定,是我們大意了。」
鄭詠瀚沒有立刻回話。……他忽然想起來,姚檢剛才一開始跟他們進病房時,手上似乎提著什麼。公事包?
他開口:「姚檢,你的公事包呢?」
姚檢懊惱不已,「哎!一定是留在便利商店了!我下去一趟!」
鄭詠瀚嘆了口氣。
吳浩瑋生前與譚錦怡有所交集,他們原本期望能從他身上取得更多其他案件的內情,例如吳律之死的案件。但隨著吳浩瑋死亡,現在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
除了吳優外,吳律案的多數涉案人士仍不肯開口。要再找到證據,恐怕不容易。那麼到時候恐怕參與暴行的兇嫌會就這樣逃過法律制裁。
其他證據……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