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威開發可謂MCU外掛的影集世界以來,《夜魔俠:重生》(Daredevil: Born Again, 2025-)是我第一部從頭滴水不漏完整看過的劇集,第二季追到新作等待上線的空擋,回頭看《捍衛者聯盟》(The Defenders, 2017)與《制裁者》(The Punisher, 2017),還是覺得《重生》更對我胃口。
並不是說之前的漫威影集不好,只是口味不同。《重生》將超級英雄類型慣有的超能與科幻元素降到最低,尤其是大多時間讓主人翁迴避他的夜魔俠身份,順勢讓影集變得更像犯罪動作類型。我欣賞這樣的嘗試,特別是超級英雄類型本身在近年大玩多元宇宙、神怪異能、太空科幻等遊戲已顯疲軟,正需要開發更接地氣的路線。算是某種回歸吧,《重生》也好、《制裁者》也是,都把故事與類型牢牢扣住當代美國社會脈動:反恐戰爭與退役兵士身心,霸權民主與類獨裁政治,以「安全」之名遂行軍事化統治,公民權與民主本身的侵蝕。而這些都以紐約為舞台,開展出完整而犀利的惡托邦(dystopia)時代寓言。而《重生》成就更甚《制裁者》之處,在於它又將這些時代寓言,透過幾乎滿滿新黑色(new noir)的風格呈現出來,逼近驚悚政治劇。特別在道德曖昧、善惡界線模糊、良知與慾望的角力這典型的黑色電影元素,透過故事與視覺表述,《重生》著力甚深:劇中的主要人物,沒有一個不帶點陰暗;所有以正義之名的行動,沒有一個不扭曲,而被認定是惡人者,也存在他的側隱之善。善惡難一刀切,尤其在Fisk/Kingpin身上展現得最淋漓盡致,他的每次登場,固然讓人感到深深不安、最終不寒而慄,卻仍期待他展現善的一面、又不免預料這期待也許落空。此人之複雜莫測正映照人性之複雜莫測,可以行極惡的同時卻也摻雜幾分良善。
而或許是呼應這樣的母題,《重生》到了第二季,夜魔俠戰服也從殷紅轉暗黑,整體視覺調性明確提醒我們這樣的轉變。當然,縱看超級英雄類型翻黑的做法,早在四十年前由Frank Miller打造全新蝙蝠俠形象時已設立近乎完美的典範;Robert Paddinson版本的《蝙蝠俠》(The Batman, 2022)則是電影版本的近例,且個人認為更接近標準的黑色電影範式。附帶一提,《潔西卡瓊斯》(Jessica Jones, 2015-2019)甚至在Disney+的自我介紹關鍵字貼上「黑色」標籤,影集的黑色電影血統也確實稱得上純正,主人翁遊走道德模糊地帶卻自有一套正義法則、憤世嫉俗卻也有時心地善良、往往隱身人群觀察腐敗浮世、第一人稱旁白道出她/他的個人觀察與憤世。
但關鍵字應該仍是Frank Miller,早在他重修蝙蝠俠之前,已在1979年率先打造夜魔俠;今日的影集《重生》,也該是以整整四十年前的圖像小說《夜魔俠:重生》(Daredevil: Born Again, 1986)為基礎。這麼追溯夜魔俠的創生系譜與黑色元素基因,也就完全可以理解。同樣重要的當然還是與時俱進的改編功力,將近整整四十年後的影集《夜魔俠:重生》,尤其是進到第二季,即使不夠血統純正,卻能以入木三分的力道刻畫時局黑暗,以更絕望、更令人窒息的故事空間譜寫社會政治與人性交錯侵蝕之森冷,使它「黑」的視野、格局已遠超過其他相關作品。
此外,也忍不住想到黑色電影興起的背景。黑色電影首度大行其道的1940年代,是緊接著華爾街股市崩盤後長達近二十年的經濟大蕭條;如果說電影類型或風格的興衰是對於社會脈動的一種回應,而今黑色電影又有此後座力十足的佳作出現,是否印證這樣的呼應關係?在紅得發黑的《夜魔俠:重生》身上,答案似乎不言可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