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91年9月4日,下午兩點。
高雄的午後雷陣雨剛停,熾熱的陽光瞬間穿透雲層,將地面的積水蒸發成一陣陣悶人的濕氣。括青餐飲高中的西餐實習教室裡,空調的冷風與瓦斯爐的熱浪在空氣中不斷交鋒。
「叩、叩、叩、叩……」
一陣極其規律、節奏感十足的切菜聲,在一片雜亂的撞擊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一年一班的實習課,第一堂就是「基礎刀工測試」。
闕恆遠換上了純白的廚師服,腰間繫著潔白的圍裙,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專注。
他手中握著那把剛發下來、還帶著磨砂感的西式主廚刀。
雖然不如家裡那把舊片刀順手,但他在暑假練就的「穩」,讓他在此刻顯得游刃有餘。
一顆圓滾滾的洋蔥,在他手中被快速地去皮、對半切開,隨即化作一堆大小一致、如碎鑽般晶瑩的洋蔥末。
「漂亮。」
站在他身後的上官婉忍不住發出一聲讚嘆。
她今天也紮起了短髮,廚師帽戴得有些歪,卻多了一種颯爽的俏皮感。
「闕恆遠,你的手真的很穩耶。」
「你以前是在家裡就有在幫忙嗎?」
她一邊說著,一邊自然地從口袋裡掏出一條乾淨的白手帕,在恆遠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湊到了他的額頭邊。
「我看你汗都流進眼睛裡了,」
「別動,我幫你擦。」
闕恆遠感覺到額頭傳來一陣柔軟的觸感,以及一股淡淡的柑橘香。
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往後退了一步,手中那把主廚刀略顯尷尬地懸在半空。

「不……不用了,」
「我自己來就好,謝謝。」
「幹嘛這麼害羞?」
「我們現在可是同組組員耶。」
上官婉落落大方地收回手帕,眼神裡帶著一絲玩味。
「老師說待會要評分,」
「如果你因為汗水迷了眼睛切到手,」
「我可是會很心疼的。」
這話說得很直白,引來了周遭幾位男同學不懷好意的口哨聲。
闕恆遠沒說話,只是低下頭,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刀柄。
他心想:如果是悅清禾,絕對不會在這種大庭廣眾下做這種事,她只會在一旁緊張地看著。
與此同時。
教學大樓另一側的一年三班烘焙教室。
這裡的氣氛遠沒有西餐教室那般乾脆利落。
烤箱散發出的高溫讓室內逼近三十五度,濃郁的奶油味與麵粉塵埃讓呼吸變得有些沈重。
「清禾,」
「妳這攪拌盆太重了,」
「我來幫妳吧。」
范姜峻不知道什麼時候移到了悅清禾的身後。
悅清禾正吃力地抱著沉重的金屬攪拌盆,準備將打發好的麵糊倒進烤模。
她那頭雲朵捲被汗水浸濕,黏在脖頸上,讓她看起來像是一朵在暴雨中搖曳的小花。
「不用……」
「我自己可以……」
悅清禾小聲拒絕著,身體本能地想要往旁邊挪。
但范姜峻卻像是沒聽到一樣,他那高大的身體直接欺了上來。
他那一雙帶著汗水熱度的手,竟然直接覆蓋在悅清禾握著盆緣的手背上。
「沒關係,這盆真的很沉,」
「萬一砸到腳就不好了。」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陽光,但那種溫熱的體溫隔著皮膚傳過來時,卻讓悅清禾感到一陣沒由來的反胃與恐慌。
「放開……」
悅清禾驚嚇之餘,手上的力道一鬆,沉重的金屬盆猛地晃動。
「小心!」
范姜峻驚呼一聲,雖然他穩住了攪拌盆,但悅清禾那截白皙的手指卻因為閃躲不及,狠狠撞在了剛出爐、還帶著餘溫的烤盤邊緣。
「嘶——」
一陣劇痛傳來。
悅清禾迅速抽回手,只見食指外側已經被燙出了一道長約三公分的紅痕。

「清禾!妳沒事吧?」
「讓我看看!」
范姜峻作勢要抓起她的手。
「別碰我!」
悅清禾第一次用這麼大的聲音喊出來。
她眼眶裡噙著淚水,抱著受傷的手指,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下,轉身跑出了烘焙教室。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她想見闕恆遠。
她想念那個在秘密基地裡,會一邊碎念著「妳怎麼這麼笨」,一邊溫柔地幫她包紮指尖的鵝蛋臉少年。
外面的天色又陰了下來。
高雄的午後,第二場雨似乎正在醞釀。
而這場實習課的火花,正隨著悅清禾的淚水,悄然點燃了五人之間那份脆弱的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