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杯咖啡的距離
安養院在捷運站走路十分鐘的地方,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漆成淡黃色,門口種了幾盆九重葛,開得很盛。
四個人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走進去。
「我有點緊張,」雨柔說。 「我也是,」予晴說。 柏宇把背包帶調了一下,沒有說話。思遠把頭髮撥到耳後,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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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待他們的是一個中年女性志工,姓林,說話很輕。她帶他們在一樓走了一圈,介紹了活動室、餐廳、復健室。走廊上有幾位老人坐在輪椅上,有人在看窗外,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見他們走過來,露出一個淡淡的笑。 予晴把每一個笑都記在心裡。
活動室裡,幾位老人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林志工說今天下午原本有人來帶手工藝,臨時取消了,所以他們就這樣坐著。 「你們可以進去陪他們說說話,」林志工說,「他們喜歡有年輕人來。」
四個人走進去,找了位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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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晴坐在一位阿嬤旁邊,阿嬤頭髮全白了,手上戴著一只舊式的金戒指。她看見予晴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舊信封,從裡面取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是黑白的,一對年輕男女站在一棟舊式建築前,笑得很燦爛。
「這是我跟我先生,」阿嬤說,「結婚那天照的。」 予晴看著照片。「你們在哪裡結婚?」 「台南,」阿嬤說,「那時候台南還有很多老房子,現在都拆掉了。」 她開始說起台南,說起那條巷子,說起結婚當天下了一場小雨,說起先生特地去借了一把傘,結果傘太小,兩個人擠在一起,把旗袍都弄濕了。 予晴聽著,沒有看手機,沒有打開備忘錄,就這樣聽著。
旁邊的桌子上,其他老人也在說話,但聲音漸漸低下去,因為沒有人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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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半小時,一位阿公從走廊走進來,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他沒有加入任何人的對話,從口袋裡取出一支老式手機,螢幕上是一張女性的照片,頭髮花白,笑著。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後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螢幕。
柏宇看見了這個動作,沒有說話。 思遠也看見了。 阿公坐在那裡,四周都是人,但他像是一個人在一個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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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安養院的時候,天色還亮著。 四個人在門口的九重葛旁邊站著,一時沒有人說話。
是柏宇先開口的,但他說的不是分析,不是數據,只是: 「那個阿公一直在看照片。」 「我知道,」思遠說。 「如果那張照片裡的人還能說話,」柏宇慢慢說,「如果她的聲音還在,如果她還記得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 他沒有說完。
思遠接了:「像博物館。」
三個人看向她。
「就是那種感覺,」思遠說,「你走進去,那個人的故事還在,你可以看見,可以聽見,可以坐下來—— 」 「但要有咖啡,」雨柔輕聲說,「這樣人才會想進去坐。」
沉默了一下。
予晴看著思遠,又看了看雨柔,然後看向安養院的大門。 她想起那位阿嬤說的台南的雨,想起那把太小的傘,想起阿公用手指碰了一下螢幕的動作 —— 那麼輕,像是怕弄疼了什麼。
「賽博輪迴博物咖啡館,」她把這幾個字唸出來,像是在試探這個詞的重量。 沒有人笑。
「如果這裡旁邊就有一個地方,」她繼續說,「讓那位阿嬤可以把台南的故事放進去,讓那個阿公可以走進去,還能聽見她的聲音—— 」
「不是永生,」柏宇說,「只是讓故事不要消失。」 「對,」予晴說,「只是讓故事不要消失。」
九重葛在風裡輕輕晃動。 予晴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在第一條上面加了一行:
零、讓故事不要消失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