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十二個人
「如果本人已經不在了呢？」
這句話跟著四個人回到各自的宿舍，跟著他們睡覺，跟著他們醒來。
群組裡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早上，是柏宇先開口的： 「我想到一個技術方向。如果本人在世的時候留下了足夠的聲音樣本、文字紀錄、影像，AI可以在他離開之後繼續重建。問題是—— 誰來授權？」
思遠回：「這是哲學問題，不是技術問題。一個人離開之後，他的故事還是他的嗎？還是變成家族的？還是變成人類共同的？」
雨柔回：「我在想的是更實際的事。很多老人沒有留下任何數位紀錄。沒有聲音，沒有影像，只有別人的記憶。那怎麼辦？」
予晴看著這三條訊息，想了很久，打： 「我們需要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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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不是正式的公告，而是一人傳一人。
予晴在 X 上發了一段話，說她們在做一個關於賽博輪迴的研究社，遇到了一道還沒有答案的題，想找不同背景的人一起想。連結附在後面。
思遠傳給她歷史系的朋友，說「這個你會有興趣」。
雨柔傳給她認識的心理系學姐，說「你來看看，我覺得你能幫上忙」。
柏宇傳給資管系的學長，說「有個系統要設計，你來」。
然後消息就這樣擴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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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跨校會議，在思遠家附近那間咖啡館。
思遠提前到，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起。她說十二個人，要坐得下。
十二個人陸陸續續走進來。
方誌遠是第一個到的，歷史系，揹著一個裝滿資料夾的大背包，在門口確認了一下地址，然後走進來，找了個角落坐下，把一疊印出來的族譜研究放在桌上。
林心語是第二個，笑著走進來，環顧了一圈，找到雨柔坐到她旁邊，說「我在 X 上看到你們，看了很久，最後還是來了」。
蔡承翰進門第一句話是：「請問這個社團有沒有預算？」 柏宇說沒有。 蔡承翰點點頭，坐下來，打開筆電。「那我們先談商業模式。」
張雅婷帶著一捲草圖紙進來，說她在路上已經開始想空間配置了，能不能先說一下場地的大概坪數。
李冠霖和柏宇幾乎同時到，兩個人在門口就開始討論資料庫架構，思遠請他們先進來坐下再說。
陳映彤進來，把手機放在桌上，說她剛在外面拍了咖啡館的門口，「如果我們要做傳播，從第一天就要開始記錄」。
蘇品妍最後一個到，安靜地坐下，把素描本打開，開始畫桌子周圍的人。
吳承恩遲到了五分鐘，進門說「抱歉，我在想一個動畫分鏡」，坐下來，把耳機摘掉，認真看著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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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晴站起來，把陳老師的問題說了一遍： 「如果本人已經不在了，故事還能展示嗎？誰有權授權？」
安靜了一下。
方誌遠先開口。「族譜這件事，中國人做了幾千年。一個人的故事從來不只屬於他自己，它屬於這個家族，屬於這條血脈。從這個角度來說，家屬授權是有歷史依據的。」 「但族譜是家族決定要留下什麼，」思遠說，「不是本人決定。這中間有一道縫。」
「那這道縫怎麼處理？」林心語問，「從心理學的角度，家屬代為授權，其實也是一種哀傷處理的過程。讓他們參與，讓故事被看見，對家屬本身也有療癒的作用。」 「但如果家屬和本人的意願不一樣呢？」雨柔說，「我在實習的時候碰過，老人本來說不要留什麼，但家屬希望留下來。」
「這就是為什麼要在本人在世的時候就簽同意書，」柏宇說，「預立數位遺囑。」
「預立數位遺囑，」蔡承翰把這個詞打進筆電，「這個可以做成一個服務，而且它可以永續經營。」
討論室安靜了一下。這是十二個人第一次感受到彼此之間的不同語言在同一個空間裡輕微碰撞。
予晴開口。「我覺得你們說的都對。方誌遠說歷史依據，思遠說倫理縫隙，心語說療癒功能，雨柔說實務困境，柏宇說技術解法，承翰說永續經營。這些不是矛盾，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面。」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們需要全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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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品妍這時候把素描本轉過來，放在桌子中間。
她畫的是一個空間：入口有一面牆，上面是一個人的照片和一段話。往裡走，有幾個小隔間，每個隔間是一種賽博輪迴的形式 —— 有的播放聲音，有的展示文字，有的是互動的裝置。中間是咖啡吧台，人們可以坐下來，喝咖啡，讓故事慢慢進來。
沒有人說話。
「這就是我想的，」她說，「故事不是被展示的，是被遇見的。」
吳承恩看著那張草圖，說：「如果每個隔間都有一個短短的動畫，把那個人的記憶用影像呈現出來——不是重現他的臉，而是重現他說過的那個場景 —— 台南的雨，那把太小的傘 —— 」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陳映彤說：「這個我可以拍。」 張雅婷說：「空間我來想。」 李冠霖說：「系統我和柏宇來。」 林心語說：「訪談和同意書的流程我來設計。」 方誌遠說：「歷史脈絡和典故我來整理。」 蔡承翰說：「營運模式我來。」 雨柔說：「和安養院的合作關係我來談。」
予晴看著這十二個人，想起第一章的那個問題：
如果最後只剩下幾個人，誰來陪他們？
現在這裡有十二個人，每個人帶著不同的工具，要為那個問題準備一個答案。
她打開備忘錄，在最下面加了一行：
四、我們需要全部。
思遠舉手叫來服務生，點了十二杯咖啡，說她來結帳。
咖啡一杯一杯送過來，每個人接過那杯咖啡的時候，像是一個小小的儀式。
「開始吧，」思遠說，「我們有很多事要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