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玲點頭,迅速在平板上記下重點:「我下午親自去項鍊灣找他,當面談。」李明賢笑:「你去最合適。記得告訴他,這不是報告,是幫花東長輩爭曝光。」

吳美玲離開後,李明賢靠回椅背,望著窗外。他想起才沒多久前,林政翰還是個穿破球鞋的年輕人,鍾家雄帶他去瑪洛村看,當時他只覺得這小子在變魔術,現在,那片地變成了全台最亮的長照旅遊地標。
他輕聲自語:「政翰,這次,輪到我幫你把六村,推到更大的舞台了。」
2035 年 11 月 12 日,下午兩點半。
吳美玲的深綠色公務車駛進了項鍊灣瑪洛村文化園區。這裡早已不是她第一次來,但每次踏足,仍會被其生命力所震撼。一年前,這裡還只是東海岸一處因人口外移而半廢棄的部落,如今,它已成為結合文化、養老和觀光的典範。
車子停在依傍著海岸線的木造遊客中心旁。海風帶來溫暖的鹹味,還有隱約的木雕與香草的清香。吳美玲解開領口的一顆鈕扣,讓微涼的海風吹散縣長室裡沉悶的空氣。
她一眼就看到林政翰。
他正坐在園區內一處面向大海的半開放式露臺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和一條休閒短褲,腳上是一雙夾腳拖。他側身彎腰,耐心地指導著一位名叫阿達悟的老人家如何收線。阿達悟是村長,也是部落裡最活潑的長者之一,頭上戴著一頂草編帽,臉上刻滿了歲月的痕跡,此時正因為魚線的抖動而興奮地哈哈大笑。
「魚沒上鉤,阿達悟的笑聲先上鉤。」吳美玲走近時,聽到林政翰在逗老人家。那笑聲充滿了感染力,將「長照」這個略顯沉重的詞彙,轉化為一種充滿活力的生活狀態。
「副縣長!」林政翰轉過頭,看到吳美玲,立刻放下手中的釣竿,快步走過來。他的臉頰曬得黝黑,眼神卻一如既往地清亮,帶著一種腳踏實地的熱忱。
「政翰,好久不見。」吳美玲伸出手,兩人在海風中短暫地握了手。「你這裡真是越來越有樣了,剛剛路過,我看那個『銀髮創藝坊』又多了不少新作品。」
林政翰接過她遞來的一瓶冰鎮瓶裝水,笑著說:「多虧了楊老師他們,這群阿公阿嬤現在的創作慾比年輕人還旺盛。不過,副縣長您大駕光臨,肯定不是來釣魚的吧?」
吳美玲沒有繞彎子,直接從公事包裡拿出李明賢交代的杭州論壇邀請函和一份簡短的議程。
「縣長要我準備六村的資料給中洲的論壇。」她將資料遞給林政翰,眼神專注而嚴肅:「『2035 海峽兩岸文化旅遊高峰論壇』,十二月十五號到十八號,地點在杭州。主題是[銀髮旅遊與文化傳承]。」
林政翰翻開邀請函,看到封面燙金的「西湖剪影」和主題,並沒有太大的意外,畢竟六村的模式在國內外媒體上都有過不少曝光。但當他看到邀請函上的特別註明時,眉頭還是微微一挑。
「誠邀花東縣六村長照旅遊模式創辦人林政翰先生出席」
「中洲那邊點名要聽六村的案例。」吳美玲將縣長的話覆述了一遍,語氣略帶壓力:「我們有一個三十分鐘的分論壇發言時間,縣長指示,要我準備一份精簡版的六村模式報告——長照旅遊、銀髮經濟、文創結合,重點突出,別超過十頁。你得提供我最核心的實務案例和數據。」
林政翰將邀請函和議程表放在露臺的木桌上,身體靠在欄杆上,望著遠方的太平洋。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成了他們之間短暫沉默的背景音。
「吳副,我都忙不過來了,怎麼還要寫報告?」他苦笑著,帶著一絲無奈。六村的日常運營已經佔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從排班、品管到應付絡繹不絕的參訪團,他幾乎是蠟燭兩頭燒。
吳美玲理解他的難處,但這件事的重要性,遠超過一份報告的負擔。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你是六村的活招牌。縣長說,『沒有林政翰的六村,就像沒有靈魂的旅遊』。這不是在給你壓力,政翰,這是給你一個把六村模式推向更廣闊舞台的機會。」
她收起了笑容,語氣變得更加誠懇:「這是縣長退任前的最後一趟出訪。他本來想推掉,但看到邀請函上點名你,他知道這事兒不能推。你知道的,過去十二年,兩岸簽的意向書能落地的不到三成。但這次不一樣,這次是對方主動點名一個成功的民間案例。」
林政翰轉過身,目光直視吳美玲,他不是不願意,而是擔心這份「曝光」帶來的潛在風險。
「吳副,您剛才在縣長室裡應該也提到了,利益衝突的問題。」林政翰語氣沉穩,沒有絲毫的避諱。「六村現在是我們『六村文創協會』在運營的民間項目,我身為村幹事和協會秘書長,身份雖然單純,但只要搭上官方的線,特別是兩岸交流這種敏感的議題,很容易被外界解讀。」
吳美玲點點頭,她知道林政翰顧慮的是什麼。她將公事包裡的另一份資料——縣府對六村模式的公開評估報告——放在桌上。這不是公務,是『民間交流』。」
她解釋道:「我們的策略是:縣長作為團長,去交流;而你,林政翰被對方邀請去分享成功的民間經驗。這張邀請函本身,就是最好的防火牆。」
「而且,這對六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吳美玲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說服力:「中洲有全球最大的銀髮族群和銀髮經濟市場。他們現在急需尋找能將文化傳承和長照服務結合的成熟模式。」
她強調:「縣長說了,他是在幫花東的長輩爭曝光。爭取一個能讓更多人關注到在地長照服務、讓花東的長照經濟能真正活起來的機會。」
林政翰沉默了下來。他知道吳美玲說的是實話。他做六村的初衷,就是希望讓在地長輩有尊嚴、有活力地生活,而這一切都需要穩定的資金和更廣闊的市場。如果這次的論壇能為六村帶來長期、穩定的觀光和文創訂單,那比什麼都重要。
他深深吸了一口海風,做出了決定:「好,吳副。資料我會準備。但我一個人沒法寫出官方報告那種格式,我給你核心的實務案例和數據,然後請縣府團隊幫我包裝成十頁簡報。」
林政翰:「文化即療癒,在地即生活。我們提供的是『沉浸式部落生活體驗』,結合長照需求。讓長者不被隔離,而是成為觀光體驗的核心人物。遊客是客人,長輩是主人和老師。」
林政翰:「銀髮經濟的文創化。這是我們的重點。長輩們的手作產品,如琉璃珠、月桃編織、部落野菜醬,是真的有市場競爭力,而不是靠補助維持的愛心產品。要強調這部分收入是直接分配給長者和部落基金的。」
林政翰:「六村最吸引年輕人的地方是什麼?總不能只靠情懷。我們園區目前有25位正式員工,其中18位是35歲以下回鄉的青年。他們不是來當長照服務員,而是當文化策展人、體驗導覽員、在地設計師。」
當資料整理告一段落,夕陽開始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吳美玲收起平板,她知道,今天來的目的已經達成,而且成果比預期還要豐碩。
林政翰送吳美玲離去,同時望向遠方,那片被夕陽燒得通紅的海面。
這一次,他不是為了誰的政績,也不是為了誰的應酬。他是為了阿達悟的笑聲,為了六村回鄉的年輕人,為了花東這片土地上,所有渴望尊嚴地、快樂地老去的長輩們。
他輕聲自語:「西湖,杭州……希望這條路,真的能讓六村,推到更大的舞台。」
他重新拿起釣竿,對著阿達悟大喊:「阿公!剛剛那條大魚跑掉了,我們再試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