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思遠回家
思遠回家不是常有的事。
不是因為關係不好,而是家太大了 —— 光是住在台北的堂兄弟姐妹就有十幾個,每次回去都像出席一個小型的社交場合,需要記得誰在做什麼、誰最近怎樣、誰的孩子上哪所學校。思遠不是不喜歡家人,只是她更習慣一個人坐在咖啡館裡,把一個問題想清楚。
但這次她回去,是因為她想到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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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家在大直有一棟老房子,是祖父年輕時買的,現在住著祖父祖母,逢年過節整個家族會在這裡聚。思遠推開門的時候,客廳裡只有祖父一個人,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看著院子裡的樹。 「思遠來了,」祖父說,沒有回頭,「坐。」 思遠在他旁邊坐下,也看著那棵樹。 「阿公,」她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說。」 「我在學校成立了一個社團,」她說,「叫賽博輪迴研究社。」 祖父沉默了一下。「賽博輪迴。」他把這個詞唸了一遍,語氣不像質疑,像是在感受這個詞的重量。「你們在研究什麼?」 「我們在研究,」思遠說,「怎麼讓一個人的故事,在他離開之後還能被看見。」
院子裡的樹葉動了一下。
「繼續說,」祖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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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遠把賽博輪迴博物咖啡館的構想說了一遍 —— 從那篇 Medium 文章,到安養院的阿嬤和阿公,到「讓故事不要消失的地方」,到「年輕人走進去找對自己有意義的東西」。 她說得很慢,像是第一次把這些東西說給一個真正需要聽的人聽。
祖父一直沒有打斷她。
說完之後,客廳安靜了一會兒。
「你的名字,」祖父說,「是我取的,你知道嗎?」 「知道,」思遠說。
「思遠,」祖父說,「我年輕的時候,做生意,很多人只看眼前 —— 這個月能賺多少,這一季能做多少。我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做什麼事都想得長遠一點,不只看今天。」
他停了一下。
「但我後來才想到,思遠還有另外一個意思。」 思遠看向他。
「思念遠去的人,」祖父說,聲音很輕,
「你曾祖父走的時候,我才三十二歲。那時候沒有什麼錄音錄影,他說過的話,我記得的越來越少。有時候夜裡想起他,想不起他的聲音長什麼樣子,只記得他坐在院子裡抽菸的背影。」 他轉過來看思遠。
「你們想做的這件事,如果那時候有,我會很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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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遠沒有說話。
她沒有想到祖父會這樣說。她以為她要準備很多說法,要解釋技術、解釋倫理、解釋商業模式,要把這件事說成對家族有意義的投資。 但祖父只是想起了他父親的背影。 「阿公,」她說,「我們想在一個安養院旁邊開這個咖啡館。那個安養院……有一個隊員的外婆住在那裡。」 「哪個安養院?」 思遠說了地址。
祖父想了一下。「那附近我有一個空間,以前是倉庫,後來租出去,租約上個月到期了,現在空著。」 思遠愣了一下。「阿公—— 」 「不用謝我,」祖父說,「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我也要留一個故事,」他說,「關於你曾祖父的。我記得的那些,在我還記得的時候,讓你們幫我留下來。」
思遠看著祖父的側臉,想起她第一次走進賽博輪迴研究社社辦的那天,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們知道莊子怎麼看永生這件事嗎」。 她現在知道了。 莊子說,真正的傳承不是形體的延續,而是那個讓人繼續往前的力量。 祖父想留下的,不是他自己的故事,而是他父親的故事 —— 一個他怕自己會忘記的聲音。 「好,」思遠說,「我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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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學校,思遠在群組裡傳了一個訊息: 「場地有了。我阿公出的。」
然後傳了第二條: 「他也要成為我們的第一個故事提供者。不是他自己的故事 —— 是他父親的。」
群組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是予晴先回的:「思遠。」 「嗯。」 「你阿公的名字叫什麼?」
思遠想了一下,打: 「吳長思。」
予晴看著這個名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打: 「長思,思遠。」 「對,」思遠說,「他說,一個人想得長遠,是因為他思念的人走得更遠。」
群組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柏宇傳來:「那我們開始吧。」 雨柔傳來:「我去聯絡安養院。」
思遠傳完群組訊息之後,單獨私訊了心語:「場地有了,在你外婆那個安養院旁邊。」
心語回:「我去看她。」
予晴打開備忘錄,在第四條下面加了第五條:
五、第一個故事:吳長思想留住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