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 市場繁榮是幻象：2025 年 CDR 銷量三倍成長，但 90% 以上來自微軟單一買家，第二大買家 Frontier 終身採購量不及微軟單年的零頭，市場集中度等同於沒有市場。
- 暫停的傷害在未來：既有合約繼續履行，但融資看的是未來收入確定性——沒有新的大買家，FID無從啟動，學習曲線停滯，成本下降路徑整體後移。
- 制度方向清楚，時間表不在控制之內：歐盟 CRCF 落地、CROs 框架被討論，主權托底的輪廓正在成形，但從自願市場到合規市場主導的轉折點何時抵達，沒有任何變數在控制之內——而產業必須在這個空白裡繼續運轉。
爆發的那一年
2025年，全球碳移除市場的銷售量是前一年的三倍。
這個數字在產業報告裡被引用時，通常帶著某種鬆了口氣的語氣——彷彿一個長期在實驗室裡掙扎的技術，終於找到了走向市場的入口。DAC、生物炭、BECCS，這些縮寫在幾年前還只出現在氣候情境模型的註腳裡，現在開始出現在財報附註和永續報告的採購清單上。但有一個數字，藏在同一份數據裡，很少被放在標題位置。
那一年，上述所有銷售量的90%，由同一家公司購買。
不是90%的某個路徑，不是90%的某個地區，是整個可追蹤的全球耐久型碳移除市場，十噸裡有九噸流向了同一個買家。第二大買家 Frontier，終身累計採購量約180萬噸；微軟單在2025年就簽下超過4,500萬噸。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競爭關係，是量級差距。
市場三倍成長，聽起來像是產業起飛。換一個問法：如果那個買家明天停止採購，市場還剩下什麼？
2026年4月，這個問題得到了一個不情願的答案。
一個買家的市場
壟斷買方的算術
微軟在2026年4月通知部分碳移除開發商：公司將暫停所有新的碳移除採購。既有合約繼續履行，新案子則是「on hold，無復原時間表」。
官方說法是「組合與市場重新評估」。
這幾個字，在一個正常競爭市場裡，是一家大型買家的例行調整。在這個市場裡，它的含義接近於：市場本身暫停了。
要理解為什麼，需要先理解一個術語。經濟學裡的「monopsony」，指的是需求端只有單一買家的市場結構——買方對整個供給端擁有定價與存廢的決定性影響力。教科書上的例子是小鎮裡唯一的雇主，或軍事採購裡的國防部。2025年的全球耐久型碳移除市場，結構上屬於同一類。
數字已經說明了問題的輪廓。獨立追蹤機構 CDR.fyi 的數據顯示，微軟在2025年購買了全球約 90% 的碳移除憑證，歷史累計佔比估計在 79% 到 93% 之間，取決於如何界定「耐久型」的邊界。這不是市場集中度偏高，這是市場幾乎等同於單一採購計畫。
更能說明問題的，是第二名的數字。Frontier 是由 Stripe、Google、Shopify 等科技公司共同出資組成的碳移除採購聯盟，被視為企業氣候承諾裡除微軟之外最具規模的買方。它的終身合約總量，約 180 萬噸。微軟單年簽約量的零頭。
這個差距意味著，即便 Frontier 和其他所有自願買家加總起來，也無法在微軟退場後填補哪怕一小部分的需求缺口。市場沒有第二條腿支撐。
暫停的真正含義
微軟的聲明裡有一條被反覆引用的但書：既有已簽合約不受影響。部分供應商也確認，此前公告的長期採購協議依計畫繼續履行。
這條但書，在新聞標題裡產生了某種緩衝效果。但它緩衝的，是一個理解上的錯誤。
碳移除專案的融資邏輯，不是建立在「既有合約」上，而是建立在「未來合約的可預期性」上。一座BECCS工廠從動工到商轉需要三到五年，建廠資金來自專案融資——銀行與私募投資人在決定是否提供資本時，核心問題只有一個：這座工廠建好之後，產出的碳移除噸數，賣給誰？
過去幾年，這個問題的標準答案是微軟。不是因為合約已經簽了，而是因為微軟一直在簽，而且沒有停下來的跡象。開發商在募資簡報裡放上微軟的意向書或框架協議，投資人據此評估收入確定性，銀行據此核准貸款條件，整條融資鏈的起點，是「微軟還會繼續買」這個預設。
這個預設，在2026年4月消失了。
消失的不是已簽的合約，是對未來採購窗口的合理預期。對一個正在尋求 FID（最終投資決策）的新案子而言，沒有 anchor offtake buyer，就沒有可融資的收入結構，就沒有建廠的資本來源。向前凍結與合約取消，在財務影響上的差異，比表面看起來小得多。
已經過了 FID、正在施工的案子，短期內影響有限。站在 FID 門口、正在談融資的案子，門在這個時間點關上了。規劃中、還沒進入融資程序的案子，啟動時間表變得沒有意義。傷害不是均勻分布的，它精確地集中在那些最依賴「下一輪微軟合約」來啟動的案子上。
衝擊的傳導鏈
融資斷裂之後，發生的事情是物理性的。
工廠不建，管線不拉，注入井不鑽。這些不是財務報表上的數字調整，是實際上不會存在的基礎設施。而基礎設施的缺席，在十年後會以另一種形式出現：當全球 CDR 需求按照氣候路徑應當擴張到每年數十億噸的規模時，供給端的產能不在那裡。
這條傳導鏈有一個特別難以逆轉的環節，學習曲線。
工程型 CDR 技術的成本下降，高度依賴累積部署量——每多建一座工廠，工程師學到更多，供應鏈變得更成熟，單位成本隨之下降。DAC 目前每噸成本仍在數百美元區間，BECCS 的成本結構同樣沉重，要讓這些數字在2030年代變得對更多買家有意義，唯一的路是加速部署、積累學習。
微軟過去幾年大量採購「貴的CDR」，產業裡有一種解讀：這是在用高價換取技術路徑上的時間，讓學習曲線提前下移，讓 2030 年代的成本對更多企業變得可接受。這個邏輯，預設了採購會持續。
需求斷崖出現時，學習曲線的斜率變緩。部署量低於預期，成本下降速度放慢，2030 年代能夠以可接受價格供應的 CDR 噸數，會少於原本的路徑預測。這不是一次性損失，而是把整條成本曲線往右移——每一年的延遲，都在讓「合理價格的CDR」這件事推得更遠。
Captain Drawdown的評論指出，微軟的暫停發生在一個「必須加速」的時間窗口。IEA與 IPCC 的路徑評估顯示，要在本世紀中葉達成淨零，全球每年需要的 CDR 規模在 70 億到 90 億噸之間。目前全球可追蹤的耐久型 CDR 年交易量，以千萬噸計。兩個數字之間的距離，需要的是指數級的加速，不是暫停。
暫停本身不是終點。但它在一個依賴動能維持的產業裡，留下的不只是一季的空白。
壓力的共時性
AI吃掉了氣候承諾的空間
微軟在 2020 年宣布一個目標：2030 年實現碳負排放，並在 2050 年前移除公司自 1975年創立以來所有歷史累積排放。這個承諾在當時被視為企業氣候行動的高水位線，也是它後來成為 CDR 市場最大買家的敘事起點。
但有一條曲線，在這個承諾公布之後開始往錯誤的方向走。
微軟 2024 年的碳排放，比 2020 年增加了約 23.4%。官方解釋是能源密集型資料中心的快速擴張——AI訓練與推論所需的算力，正在以遠超原本預期的速度消耗電力，而電力背後，是尚未完全去碳化的電網。2025 年的數字，預期有類似幅度的增加。
這製造了一個算術上的困境。原本的計畫，是排放曲線向下、CDR 採購量向上，兩條線在某個時間點交叉，之後 CDR 超過排放，實現淨負排放。現在排放曲線轉向，CDR要追的目標變大了，而追趕的速度，受限於整個產業的基礎設施規模。
更根本的問題是，驅動微軟大量採購 CDR 的理由，本身來自於它的氣候承諾；而侵蝕這個承諾可信度的，正是它最核心的商業賭注—— AI。資料中心的擴張不會停下來，這一點沒有任何人在會議室裡否認。在這個背景下，CDR 採購的財務優先級，面對的是與 AI 基礎設施資本投資的直接競爭。
一家在單一年度簽下數十億美元 CDR 長約的公司，同時在全球押注數百億美元的 AI 基礎設施。當資本配置需要重新排序，CDR 從「戰略承諾」退後一步，變成「等待重新評估的項目」，這個順序本身，已經說明了很多事。
政治順風變逆風
企業購買碳移除的理由，從來不是單一的。它是三件事同時成立的結果：法規壓力讓不減碳有代價，公關誘因讓減碳有收益，政策補貼讓減碳的財務成本可以承受。這三條腿同時存在，企業才有足夠的理由走到簽約桌前。
2025 年到 2026 年間，這三條腿同時在縮短。
在合規壓力端，美國環保署啟動史上規模最大的法規鬆綁行動，針對的正是拜登時期確立的電廠碳排與車輛排放標準。聯邦層級的排放規範鬆動，企業面對的強制減碳壓力隨之下降。同一時期，美國正式宣布退出 UNFCCC，從制度上弱化了企業對「未來全球合規碳市場將收斂至嚴格路徑」的預期。預期改變，提前布局高品質 CDR 的誘因也隨之改變。
在補貼工具端，IRA 的 45Q 稅抵優惠與聯邦 CDR 採購計畫的前景變得不確定。這對資本密集的 DAC 與 BECCS 專案影響最直接——這類技術的財務可行性，在相當程度上依賴政策補貼來壓低有效成本。補貼縮水，專案的內部報酬率惡化，投資決策更趨保守。
在公關誘因端，反 ESG 敘事從政治語言滲入資本市場。部分金融機構開始降低 ESG 承諾的能見度，企業高調宣示淨零目標的政治成本，在某些市場裡不降反升。一個具體的案例說明了政策動作的速度：大而美法案將車廠未達燃油效率標準的罰款降為零，原本特斯拉靠出售法規碳權給傳統車廠獲得的收入，在法案通過後失去了制度基礎。一個合規市場的消失，不需要幾年，只需要一個條文。
微軟的暫停宣布於 2026 年 4 月。此前一個月，Heatmap 報導聯邦政府正在重新分配原本支持 CDR 的能源部預算，轉用於支撐老舊燃煤電廠。公共資金退潮與最大私人買方暫停，在同一個季度裡同時發生。
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個時間軸上，它們看起來不像是巧合，而像是同一個系統在不同層次給出的相同信號：把氣候行動建立在企業自願意願上的結構，在政治環境改變時，沒有任何緩衝。
制度的距離
主權收編的輪廓正在成形
企業自願市場的脆弱性，不是新發現。研究者和政策圈在這個問題上累積了相當清晰的共識：要在本世紀中葉達到IEA路徑所需的 CDR 規模，靠少數企業的氣候承諾從來就不是設計上可行的方案。這個規模需要的，是主權層級的需求——法定義務、合規市場、國家採購，把 CDR 從企業 CSR 預算，移進國家淨零目標的執行工具箱。
這個方向，在 2025 到 2026 年間開始有了具體的輪廓。
歐盟走得最快。2025 年底，歐盟通過《碳移除與碳農業認證框架》（CRCF）的實施細則，建立跨成員國統一的認證機構與審核流程。2026年2月，執委會在 CRCF 框架下正式採納首批永久型碳移除方法學，涵蓋 DACCS、BioCCS 與生物炭，被官方與智庫稱為全球首個永久性碳移除自願標準。這不再只是技術討論，而是有主權背書的治理架構落地，專案可以開始申請歐盟認證。
在學術與政策倡議層面，「碳移除義務」（Carbon Removal Obligations，CROs）框架提供了目前最具結構性的長期設計：要求化石燃料供應商逐步承擔其生產排放對應的 CDR 責任，以 CDR 憑證作為履約工具，形成一個與現有排放交易體系並行、專門服務CDR的合規市場。這個設計的邏輯，是把CDR需求從「企業是否願意」，移到「法律是否要求」。
歐盟學界也在具體討論如何讓 EU ETS 的上限走向淨負排放——這需要修改 ETS 法規，引入 CDR 額度，並處理持久性與長期氣候責任的法律問題。這些不再是「要不要做」的哲學爭論，而是「如何設計」的技術與法律工作。
美國聯邦層級在川普任內缺席，但州級出現了另一條線：2025年有三個新增州取得 CO₂ 地下封存的主審許可權，路易斯安那、德州等州持續核可 Class VI 注入許可。這些許可建立的是供給端的物理基礎設施，不是需求端的合規市場，但沒有這些許可，未來即便需求出現，封存容量也不在那裡。
制度的輪廓，正在從幾個不同的方向同時逼近同一個形狀。
「應該發生」與「何時發生」之間的鴻溝
制度方向清楚，不等於制度會準時抵達。
歐盟 CRCF 目前落地的，是自願標準加上主權背書的認證框架。從這裡到「CDR 額度進入 EU ETS 合規市場」，中間還有修法、設計持久性責任機制、確定 CDR 額度與排放配額的換算關係，以及處理跨境 CDR 貿易的政治協商。學界把這些問題的技術細節已經討論得相當清楚，但技術清楚與政治可行之間的距離，在歐盟的立法程序裡從來不短。
CROs 框架是目前設計上最能解決根本問題的方案——把 CDR 需求從企業意願移到法定義務，讓化石燃料供應商成為結構性買家。但截至目前，沒有任何主要經濟體將這個框架轉化為具體立法。它仍然是政策圈裡最有說服力的倡議，而不是市場參與者可以據以做出投資決策的法律現實。
IEA 的淨零路徑顯示，全球到本世紀中葉每年需要的 CDR 規模，與今天市場實際交易量之間，差距以數量級計。填補這個缺口所需要的投資速度，要求的是現在就開始建設基礎設施——而基礎設施需要資本，資本需要收入確定性，收入確定性需要買家，買家需要制度。
這個邏輯鏈的每一個環節都成立。問題是它的時間軸。
2020 年代，產業仍然處在一個沒有主權托底的混沌期。企業自願採購扮演技術孵化期催化劑的角色，這個角色有其價值，但它的設計極限，在微軟暫停的那個季度已經清楚顯現。2030 年代能否進入合規市場主導的階段，取決於歐盟的立法進度、其他先進經濟體的跟進速度，以及美國聯邦層級在下一個政治周期裡的方向。這些變數，沒有一個在控制之內。
在那個轉折點抵達之前，整個產業必須在自願市場與主權托底之間的空白地帶撐過去。這一次，撐著這個地帶的最大支柱，剛剛宣布暫停。
一個數字的兩面
微軟創造了這個市場，這一點不是修辭，是字面意義上的事實。在它大規模入場之前，耐久型 CDR 的年交易量以百萬噸計，價格高到只有少數科技公司的實驗性預算能夠觸及，多數技術路徑連商業規模的驗證都還沒有完成。它的採購合約給了開發商融資的錨點，給了銀行放款的依據，給了整個產業一個「市場存在」的證明。
93% 這個數字，是這段歷史的成就總結。
它同時也是死穴所在。
一個健康的市場，不應該有任何單一參與者能夠以一個決策改寫整個產業的需求曲線。碳移除市場在 2025 年達到的規模，不是多個買家共同推動的結果，而是一家公司的採購意願在特定時間窗口裡的集中體現。當這家公司的內部優先級改變——被 AI 的資本需求擠壓，被排放曲線的方向打亂，被政治環境的轉向動搖——市場沒有任何緩衝機制。
這不是微軟的失職。把一個主權級別的氣候問題，交給企業自願市場來定價和驅動，這個設計從一開始就預設了它無法承擔的重量。微軟願意扮演 anchor buyer 的角色，是在制度空白裡用私人資本填補公共責任的缺位。它能做到這一步，已經超出了任何合理的企業行為預期。
但空白還在那裡。
下一個問題，不是微軟什麼時候重新開始採購。而是誰設計了一個讓這個問題成立的市場結構，以及在制度填補空白之前，這個產業還要在這個結構裡走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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