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伊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冷白的燈光從頭頂直直打下來,沒有溫度,沒有角度,把走廊裡的一切都壓成一種均勻的、令人不舒服的清晰。他背靠著謝教授的門,低頭盯著手機螢幕,把那張截圖放大,又縮小,再放大。
符號是一樣的。
不是相似,不是近似,是一模一樣——連他默寫時因為記憶殘缺而留下的那幾個半截筆畫,都和截圖裡的形狀以同樣的方式收尾。他盯著看,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往下沉。
二○○三年。
那年林伊幾歲?他在腦子裡算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他不知道。
不是忘了,是真的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幾歲開始有記憶,因為他最早的記憶停在十歲,一堵牆,牆的另一邊是完全的空白。他問過媽媽,媽媽說小孩子記性不好,說他發過一場高燒,說很多事情就這樣忘掉了,說這沒什麼好奇怪的。
他當時信了。
因為他沒有理由不信。
他深吸一口氣,打給沈嶼。
電話響了不到一聲就接了,沈嶼顯然一直盯著手機等。
「你看到了。」不是問句。
「看到了。」林伊的聲音在走廊裡顯得很平,「那個帳號刪除之前還有沒有其他發文紀錄?」
「我查過了。」鍵盤敲擊聲從聽筒傳來,沈嶼說話的同時顯然還在操作,「那個帳號在論壇上只有這一篇帖子,註冊和發文是同一天,三天後刪號。沒有個人資料,沒有頭像,連IP紀錄都被清掉了——論壇管理員說他們根本沒有主動清除,是帳號自己消失的,像是從來沒存在過。」
「帖子本身還在?」
「帖子還在,但底下的回覆全部消失了。」沈嶼的語氣沉了一點,「管理員說原本有三十幾則留言,有人說認識那些符號,有人說自己也夢到過類似的圖案,有人說那是某個他說不清楚的地方的語言。然後某天早上,所有回覆一起消失,連伺服器的備份都找不到。只剩那一句話和那張圖。」
有人說自己也夢到過。
林伊的手指不自覺收緊了。
他想起那個夢第一次出現的夜晚——照片出現後的第一個夜裡。在那之前,他的夜晚是平靜的,是空白的,是一個沒有十歲前記憶的人理所當然的平靜空白。
然後照片來了。
然後夢來了。
像是有人把一把鑰匙插進了他腦子裡某扇從來沒見過的門,還沒有轉動,但已經可以感覺到門縫裡透出來的光。
「沈嶼,」他說,「那個帖子發文的時間,是幾點?」
鍵盤聲停了一下。
「清晨,」沈嶼的聲音慢下來,像是也意識到了什麼,「五點五十八分。」
走廊的燈光沒有變,冷白,均勻,一如既往地打在林伊身上。但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這個瞬間悄悄移動了,像是某個一直以為是牆的東西,忽然透出了一道縫。
清晨五點五十幾分。
照片出現後,林伊每天從夢裡被推醒的時間。
「還有一件事,」沈嶼的語氣變得更輕,像是在說一件他不確定要不要說的事,「我回頭查了那些消失的留言的使用者帳號——大部分也都被刪了,但有一個沒有。帳號還在,最後登入時間是二○○三年,從那之後再也沒有上線過。」
「帳號名字。」
一秒的停頓。
「Lin,」沈嶼說,「就只有這三個字母。」
林伊閉了一下眼睛。
林。
他靠著那扇門,後腦勺輕輕抵著木頭,感覺那個冰涼的觸感從枕骨往下傳。走廊深處有人走過,腳步聲從遠到近,又從近到遠,消失在轉角。等那個人走遠了,走廊又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安靜,空曠,兩端都沒有盡頭。
「謝教授那邊呢,」沈嶼問,「有說什麼嗎?」
「他說去查一九八七年一篇關於光敏金屬有機框架材料的研究。作者不明,機構不明,後來從所有公開資料庫裡消失。」林伊頓了一下,「他說那種材料理論上不應該存在。」
聽筒那端傳來一陣極短暫的、幾乎屏住的呼吸聲。
「還有,」林伊繼續說,「他說那種材料不是對特定光源顯形。是對特定的人顯形。光源只是觸發條件。」
這次沈嶼沒有立刻說話。
林伊能想像他此刻的樣子——他們認識八年,林伊見過沈嶼思考的表情太多次了。眉頭會微微鎖起,不是擰緊,是那種輕微的收攏,像是在把一堆散開的線頭往中間聚。嘴唇會抿著,下唇比上唇稍微往前一點點。眼睛會直視著某個虛空的點,不是發呆,是某種高度專注的凝視,視線落在那裡,腦子卻已經跑到十萬八千里之外去了。
「所以,」沈嶼最後說,聲音裡多了一種很安靜的重量,「從一開始,那張照片就是給你的。不是碰巧落在你手裡,是專門為你存在的。那些字只有你看得到,那個帖子是某個叫Lin的人在跟你同樣的時間發出來的——」他稍微停頓,「——而你在那張照片出現之前,沒有任何十歲以前的記憶,也沒有做過任何夢。」
林伊沒有回答。
這是他第一次把這兩件事放在同一句話裡——沒有記憶,沒有夢。說出來之前它們是分開的,各自安靜地待在他生命的某個角落,像兩個不相干的空洞。被沈嶼這樣並排說出來,它們忽然變成同一件事的兩個側面。
一個人沒有記憶。
然後一張照片出現了。
然後記憶開始以夢的形式,一夜一夜地滲出來。
「那句話,」沈嶼說,聲音更輕了,輕到幾乎沒有重量,「如果你看得到這些字,不要找了——你覺得是警告,還是引導?」
林伊想了很久。
長到沈嶼沒有催他,只是在電話那端安靜地等著,等他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真正轉過一遍。
「如果真的是警告,」林伊最後說,聲音很慢,像是一邊說一邊在確認自己的邏輯,「那個人就不會讓我看到那些字。」他停了一下,「他把文字藏進了只有我能打開的鎖裡,然後在唯一能找到它的地方留下那句話。如果他真的不想讓我找,他什麼都不用做。」
沈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那他想讓你找,但同時在告訴你有危險。」
走廊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白得均勻,白得沒有溫度。林伊盯著前方那片光,感覺胸腔裡某個地方在鈍鈍地疼,說不清楚是什麼,更接近一種被什麼東西預先知道的感覺——像是有人在很久很久以前就算準了他會走到這一步,算準了他會站在這條走廊裡,手裡握著那張照片,背後是一扇沉默的門。
他沒有十歲前的記憶。
但有人記得他。
「去吧,」沈嶼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在這裡。隨時傳我。」
「嗯。」
「林伊。」
「什麼。」
沈嶼沉默了一拍,像是在斟酌要怎麼說。
最後他說:「不管查到什麼,你不是一個人。」
林伊沒有回答。但他把手機握緊了一下,很輕,幾乎察覺不到,然後才掛上電話。
他直起背脊,離開那扇門,走向走廊盡頭的出口。
舊球鞋踩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在空曠的走廊裡顯得很清晰,一步一步,像是某種倒數。書包的重量壓在肩膀上,他知道裡面有什麼——筆記本,照片,還有那些他默寫下來的半截符號,沉默地等著被理解。
他推開理學院的大門。
陽光在這個瞬間從四面八方湧進來,強烈,溫熱,和走廊裡的冷白形成一種讓人眼睛發酸的對比。他瞇起眼睛,在原地站了兩秒,讓眼睛適應這個亮度。
校園裡的人來來往往,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邊走邊笑,有人抱著一疊課本小跑穿過廣場。這個世界正在正常地運轉,跟每一個普通的上午一模一樣。
林伊把書包帶子往上拉了一下,邁開步子。
他要回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