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百花齊放，外頭的陽光正好，
不會太冷，也不會太熱。
林丹丹哼著歌在陽台收衣服。
她把自己的上衣收下來之後，
手很自然地又伸向旁邊那幾件男生 T 恤。
等她把最後一件深色襯衫從衣架上拿下來時，
動作才停了一下。
……她什麼時候開始這麼自然了？
自然到洗衣服時會順手把他的也一起丟下去洗。
自然到曬衣服時會把他的衣服夾得比較分散，免得深色不好乾。
「劈哩啪啦——」
樓下傳來鞭炮的聲音，
是一對新人在進行迎娶儀式，
大家的笑臉燦爛，但拿著相機的那個人臉色有點疲倦。
林丹丹忽然想到，
最近結婚的人、拍婚紗的人，好像多了起來。
而且，周予衡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
一開始林丹丹沒有太在意。
婚攝本來就不是那種能準時上下班的工作，
尤其碰到婚宴、補拍、修圖全擠在一起的時候，
日夜顛倒都算正常。
她自己工作時間也亂，
沒有立場去要求別人一定幾點回家。
可問題是，周予衡最近不只是晚。
週二晚上十一點二十回來。
週三快十二點。
週四回訊息只剩「嗯」、「快了」、「還在忙」。
林丹丹原本還只是皺眉。
她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然後拿起手機，點開和周予衡的對話框，
盯著上一句停了幾秒，才打字。
林丹丹：你吃了沒？
大概過了十分鐘。
周予衡：等等
林丹丹盯著那兩個字，眉心立刻皺起來。
等等。
又等等。
她都不用看到人，
就知道他現在八成又是忙到一半，連飯都還沒碰。
她把手機丟到旁邊，
心裡那股很淡的煩躁又冒了上來。
說不上多大。
但就像有什麼東西一直在心口刮，刮得人不太舒服。
她低頭拿起手機，又打了一行。
林丹丹：你如果等等又等到晚上，我真的會生氣
這次周予衡回得快一點。
周予衡：好
周予衡：我現在去買
林丹丹盯著那句話看了兩秒，心情並沒有變好多少。
因為她幾乎可以想像，
那個「買」大概也只是便利商店三明治加咖啡，或者飯糰配茶。
她把手機按暗，低頭把他的襯衫摺進最下面那疊，
動作不自覺重了一點。
下午四點多，她路過廚房，打開冰箱看了一眼。
裡面還有前天剩下的高麗菜、兩顆蛋、半盒豆腐，
還有周予衡買來卻沒什麼時間喝的無糖豆漿。
林丹丹站在冰箱前，安靜了三秒。
然後一邊在心裡罵自己多事，一邊把那些東西拿出來。
她炒了一個普通的高麗菜、蒸蛋，
再把豆腐切一切做個簡單的味噌湯。
開火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明明只是看到某個人最近把自己搞得很像快壞掉的機器，
她為什麼要在這裡站著煮晚餐？
鍋裡的油熱起來，發出很輕的聲音。
林丹丹把高麗菜丟進去，
心裡那股講不清楚的煩躁卻沒有跟著散掉，反而越炒越明顯。
她不是不知道周予衡在工作。
也不是不知道他本來就是這種，事情來了先撐完再說的人。
可她就是沒辦法喜歡看他把自己耗成那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
她手上的鍋鏟停了一下。
林丹丹盯著鍋裡的高麗菜，突然有點出神。
原來她是在氣這個。
不是氣他工作忙。
也不是氣他晚回家。
她只是……不喜歡他把自己弄得太累。
晚上九點四十，門終於開了。
林丹丹坐在客廳沙發上，腿上放著筆電，螢幕亮著，
實際上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她聽見鑰匙聲，先抬眼看向玄關。
周予衡進門時，臉色比昨天還差一點。
不是病色，就是很單純的疲憊。
眼下發沉、肩膀微垮、連換鞋動作都慢一拍。
他一抬頭，就看見林丹丹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妳還沒睡？」
林丹丹沒回這句，只把視線往他身上掃了一圈。
「你吃了嗎？」
周予衡停了一下。
「有。」
這個停頓太短，但已經夠讓人聽出來了。
林丹丹把筆電啪地一聲闔上。
「你騙誰？」
周予衡看著她，沒有立刻接話。
客廳裡靜了一秒。
林丹丹盯著他，胸口那股悶著很久的火終於被點起來。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耐操？」
周予衡微微一頓。
「丹丹。」
「我問你，你今天到底吃了什麼？」
她聲音不算大，可每個字都壓得很清楚。
周予衡沉默兩秒，才低聲說：
「下午有買三明治。」
林丹丹直接氣笑了。
「三明治。」
她重複了一遍，像那三個字本身就很值得人生氣。
「從中午撐到現在，你就吃了一個三明治？」
周予衡站在玄關邊，沒說話。
那種沉默一下子讓林丹丹更煩。
因為他明明知道這樣不對，卻每次都還是做。
「你最近是怎樣？」她看著他，眉頭皺得很緊，
「行程排成這樣，飯也不好好吃，回家還想修圖。」
「你是打算把自己當耗材在用嗎？」
周予衡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
「沒有那麼誇張。」
「有。」林丹丹幾乎是立刻接上。
她看著他，胸口那股火還在，
卻忽然混進了另一種更悶的東西。
像她其實也知道，自己現在不是單純在講工作。
她是在氣他不把自己當回事。
客廳裡安靜了兩秒。
周予衡低聲開口：
「我只是最近比較忙。」
林丹丹盯著他，忽然有點想笑。
不是好笑，是那種被堵住之後冒出來的火氣。
「我知道你忙。」她把腿上的筆電放到旁邊，慢慢站起來，
「你以為我在氣你工作嗎？」
周予衡看著她，沒有接話。
林丹丹也停了一下。
因為這個問題一出來，她忽然發現自己居然真的說不太清楚。
她明明只是看見他太累。
可胸口竄起來的那股火，卻大得像他做錯了什麼。
半晌，她才低聲說：
「我是在氣你明明累成這樣，還一副沒事的樣子。」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
客廳突然靜得很厲害。
周予衡站在那裡，
原本還想說什麼，卻慢了半拍。
林丹丹自己也像是被這句話堵了一下。
因為她直到說出口，才真的聽明白自己在氣什麼。
不是工作。
不是晚歸。
是捨不得。
這個念頭一下子湧上來，
她反而更煩了。
她別開視線，很輕地吸了一口氣。
「算了。」她低聲說，「你先去洗手。」
周予衡看著她，眉心微微皺起來。
「丹丹。」
「幹嘛？」
「妳是不是……」
他停住。
像有什麼話已經到嘴邊了，
卻又被自己壓了回去。
林丹丹抬眼看他，語氣還帶著剛剛那股沒散乾淨的火。
「我是不是什麼？」
周予衡看著她，過了幾秒，才很低地說：
「很擔心我。」
這句話一出來，林丹丹整個人都靜了一下。
像心裡那團原本亂糟糟的線，
被人一下子挑中了最中間的那根。
她站在原地，耳根慢慢發熱，
卻又沒辦法立刻否認。
因為好像……真的就是這樣。
她一開始只是覺得煩。
後來才發現，那種煩裡面摻了太多捨不得。
林丹丹沉默了幾秒，最後惱羞成怒地丟下一句：
「你先去洗手再說話。」
周予衡看著她，眼底有很淡的一點鬆動，
最後還是低低應了一聲：「好。」
他去洗手的時候，林丹丹站在原地，
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額角。
真煩。
她明明只是想罵他兩句，
怎麼最後連自己都一起被看穿了。
幾分鐘後，周予衡走到餐桌邊，
看著桌上那幾盤熱過的菜，停了一下。
高麗菜、蒸蛋、味噌豆腐湯。
很家常，也很普通。
可他知道，不是她順手買回來的。
是她煮的。
周予衡拉開椅子，抬頭看她。
「妳煮的？」
林丹丹本來靠在流理台邊裝沒事，聽到這句，立刻皺眉。
「不然呢？系統送的嗎？」
周予衡沒忍住，嘴角很淡地動了一下。
林丹丹看見那點笑意，火氣又冒了一點。
「你還敢笑？」
「沒有。」
「你有。」
周予衡坐下來，低頭喝了一口湯，過了兩秒才說：
「很好喝。」
林丹丹抱著手臂站在那裡，語氣還是很硬。
「你最好不是因為快餓死了才這樣講。」
「不是。」周予衡抬頭看她，「是真的。」
林丹丹對上他的視線，原本準備好的下一句忽然卡住。
她看著他低頭安安靜靜地吃飯的樣子，
胸口那股很亂的情緒，終於慢慢往下落了一點。
不是完全消失。
只是從那種燒上來的火，變成一種很悶、很熱的東西。
像被他剛剛那句「妳很擔心我」碰過之後，
連她自己都不能再裝作不知道了。
她安靜地站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轉身去冰箱拿了一瓶無糖豆漿，放到他手邊。
「喝這個。」
周予衡抬眼。
「妳不是說我最近只會喝這種敷衍的東西？」
「今天例外。」
「為什麼？」
林丹丹看著他，語氣很平，卻比剛剛低了一點。
「因為你今天已經被我罵過了。」
周予衡握著那瓶豆漿，安靜了兩秒，才很輕地笑了一下。
林丹丹立刻皺眉。
「你又笑什麼？」
「沒有。」
「你今天笑太多了。」
「好。」
她被他那個「好」堵得沒話講，
只能轉開視線，低聲補一句：
「吃完就去睡，不准再開筆電。」
「嗯。」
「還有，明天中午你如果又只吃三明治，我真的會生氣。」
「好。」
「你不要每句都回好。」
「那我應該回什麼？」
林丹丹盯著他，最後很兇地丟出一句：
「回你知道了。」
周予衡看著她，順從地點了下頭。
「我知道了。」
這句話一出來，林丹丹自己先安靜了一秒。
然後才很輕地吐出一口氣，像終於勉強滿意。
她低頭收起桌上的空盤子，
動作比剛剛輕了很多。
周予衡坐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
過了很久，才低頭又喝了一口湯。
味道真的不算複雜。
卻莫名讓人覺得很暖。
而另一頭，林丹丹把盤子放進水槽，
水龍頭一開，心裡那股說不出原因的憤怒，
也終於在水聲裡一點一點散開。
她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原來一整天的煩，都是因為他。
真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