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跨國職場待過一段時間之後,我發現有一種句子特別容易出現——不只在網路上,也在面試前的焦慮裡、在剛到一個新環境的最初幾週裡。
「英國人就是很冷漠。」 「台灣人在外商眼裡就是太保守。」 「亞洲人就是不敢開口。」
有時候是別人在說,有時候是自己在說。
我每次聽到這裡,都會被那個「就是」卡住。那是一種充滿確定感的語氣,彷彿一個人的幾次經歷,就足以代表整個民族的本質。更奇怪的是,這種確定感只對國籍特別慷慨,對其他身分卻吝嗇得多——很少有人會說「五十歲的大媽就是這樣」、「某個社會階層就是這樣」、「受過某種教育的人就是這樣」。
在我們可以使用的所有標籤裡,國籍幾乎總是第一張被抽出來的牌。
這讓我開始很真心地問自己:為什麼在理解別人、或者理解自己處境的時候,我們這麼習慣用國籍?這真的是最合理的解釋,還是只是最省力的一個?
社會心理學裡有一個觀察,人不只活在自己的個體身分裡,也同時活在很多群體身分裡:我是台灣人、也是女性、是某個世代、說某幾種語言。當我們啟動其中一種,就會很自然地把世界分成「我們」和「他們」,同時在心裡偷偷希望「我們」是比較體面的那一邊。
不一定要高人一等,但至少不要輸。
在這樣的心理背景下,只要一個「他國人」做了惹人不快的事,要從「那個人」跳到「你們那國人就是這樣」,其實一點都不費力。這樣說,情緒會瞬間放大很多倍。它同時完成了兩件事:發洩眼前的不滿,也暗中安撫了「我們」這邊的自尊,像是在說「至少我們不是那樣的人」。
換句話說,用國籍來理解別人,未必是因為它真的最接近行為的原因,而是它非常適合被用來做「我們 vs. 他們」這道加法題。
有一個具體的畫面,讓我更清楚自己的不舒服到底卡在哪裡。
假設在日本貪小便宜的,是一位五十歲的台灣女性。她的身分不只是「台灣人」,還同時是某個世代的人、某個社會階層的成員、有特定的成長背景和人生選擇。如果我願意比較麻煩一點,可以問:這是不是跟她的世代有關?是不是跟她成長過程裡對「不能吃虧」的理解有關?還是某些部分其實就是她個人的性格?
但在實際的網路討論裡,這些問題幾乎沒有出現的空間。我比較常看到的,是一句非常乾脆的「台灣人的陋習」。
在所有可以選擇的標籤裡,年齡、階級、宗教、職業幾乎不會被動,卻非常自然地選了國籍。這個選擇本身,就已經是一種排序。
作為一個東亞脈絡長大的人,我知道自己從小聽慣的是另一套語言。
「日本人做事嚴謹。」「台灣人很有人情味。」這類句子小時候聽起來很自然,甚至帶著某種自豪。長大之後回頭看,才慢慢意識到它背後預設的是:民族可以被當成一個有個性、有道德、有習慣的「人」來討論。
在課本、新聞、政治語言裡,國家可以「受辱」「崛起」「復興」,民族可以「軟弱」「勤勞」「好面子」。這種擬人化的語言長期存在,讓我們非常習慣用「整個民族」作為理解世界的單位。
只是,習慣並不等於正當性。我越清楚自己從什麼語境長大,就越能看見:有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說法,其實只是某種歷史和教育選擇的結果,而不是唯一可能的解釋。
標籤一旦被反覆使用,就不再只是描述,而會慢慢變成一套劇本。
「某某國人就是沒水準」說得夠多,那個「就是」就會像是替對方寫好的人設。從此,只要看到少數符合劇本的例子,就會被拿出來當證據;那些不符合的,則被歸類為「少數例外」,不會真正動搖原本的印象。
更讓我覺得遺憾的是,那些被套用劇本的人,有時也會開始用這些語言來理解自己——有人試著符合期待,有人用力反抗,但不管哪一種,個體都被迫在國族敘事裡找位置,而不是在自己的故事裡站好。
這件事在職涯的脈絡裡,我覺得尤其值得認真看待。
「英國職場就是很政治。」「外商面試官對亞洲人就是有偏見。」「台灣人在國際環境裡就是太不會自我推銷。」這些句子我都聽過,也都曾經在某個時刻覺得它說的有道理。
但每次我認真去拆解一個具體的人、一個具體的處境,就會發現「國籍」其實是最粗糙的那個解釋。
真正影響一個台灣人在英國職場能不能站穩的,往往不是他是台灣人這件事,而是他有沒有機會學到那個環境裡的遊戲規則、他的表達習慣是在什麼脈絡下養成的、他對「自我推銷」這件事有什麼根深蒂固的信念,以及這些信念是不是可以被有意識地調整。
國籍是一個出發點,不是一個終點。
當你願意把「台灣人就是這樣」換成「我在這個環境裡還不熟悉的是什麼」,可以改變的空間才會真正出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