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原的盡頭有一座城，城名叫洛維亞。這座城從遠處看起來很普通：白色房屋、狹窄街道、圓形廣場，黃昏時屋頂會被夕陽染成橘紅色。可是如果你在城裡住得夠久，就會發現一件奇怪的事 ── 這座城似乎比地面上的部分更深。
人們說，洛維亞下面還有另一座城。沒有人確定那座地底城到底存在多久，但許多老人都說，他們小時候曾經在街道角落看見往下延伸的樓梯，那些樓梯黑得看不到盡頭。
後來有一天，那些入口一個個被封住，像有人決定不再讓任何人下去。
可是孩子們都知道，入口其實還在，其中一個孩子叫伊利亞。
伊利亞十三歲，性格沉默。他喜歡一個人沿著街道走，觀察那些很少有人注意的地方。有一天傍晚，他在一條很窄的巷子裡發現了一扇半掩的鐵門。門很舊。門縫裡吹出濕冷的空氣。
伊利亞推開門，裡面是一段往下的石階。
他站在那裡猶豫了一會兒，然後開始往下走。
石階很長，越往下，空氣越安靜，像整座城的聲音都被留在上面。
走了很久之後，石階終於結束，他來到一條地下街道。
街道很寬，牆壁由巨大的石塊砌成。奇怪的是，街道兩旁有許多房子，可是沒有燈，也沒有任何人。
伊利亞慢慢往前走，他的腳步聲在地下回響。走到街道中央時，他忽然聽見另一個腳步聲。
不是自己的，他轉過頭，看見一個女孩站在遠處。
女孩的衣服很舊，像很多年前的樣式，她沒有害怕，只是靜靜看著伊利亞。
「你從上面來的？」女孩問。
伊利亞點點頭。
女孩走近幾步：「那裡現在怎麼樣？」
這問題讓伊利亞有點不知如何回答。
「跟以前差不多吧？」他遲疑了一下，說道。
女孩輕輕點頭，好像這個答案並不讓她意外。
她帶伊利亞走過地下街道，一路上，他看見許多房子門開著，裡面有桌椅、壁畫、舊衣服，好像有人突然離開卻沒來得及收拾。
「這裡以前有人住嗎？」伊利亞問。
女孩說：「有。」
「那他們去哪了？」
女孩停下腳步：「有些人上去了，有些人沒有。」
這句話聽起來很奇怪，但她沒有解釋。
他們走到一座地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口很大的水池，水非常深，像一面黑色鏡子。
「這裡是地底城的中心。」女孩說。
伊利亞往水池裡看，水面映出他的臉，也映出女孩的臉。但奇怪的是，水裡的影子好像慢了一點點，像是在模仿他們。
「這裡以前很熱鬧。」女孩說。
「那現在呢？」
「現在只有我們。」
伊利亞這才意識到，他還沒有問女孩的名字。
「你叫什麼？」
女孩想了一會兒：「艾娜。」
他們在地下城走了很久，伊利亞發現這裡其實比地面上的城市更大。街道交錯，廣場一個接一個，還有很多向更深處延伸的通道。
有時他會覺得，地面那座城只是地底城的一個影子。
「為什麼沒有人回來？」伊利亞問。
艾娜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她說：「因為他們忘了。」
「忘了什麼？」
「忘了下面還有一座城。」
這句話讓伊利亞深深的沉默了，他不也是其中一員嗎？如果不是因緣巧合，發現了祕密通道，他也不會知道地底下竟然有另外一個城市。
夜已經很深，他有點擔心家裡，於是決定回去。
艾娜把他帶回那段石階。
「你還會再來嗎？」她問。
伊利亞很肯定的點頭：「會！」
他說完就轉身往回走，但他沒注意到的是，艾娜一直目送他離去的背影，面帶微笑，直到他的身影隱沒在黑暗盡頭。
當伊利亞回到地面，天空已經滿是星星。
城裡一切看起來和平常一樣：街燈、廣場、晚歸的人。沒有人知道地下還有另一座城。
接下來幾天，伊利亞一直想著地底城。他再次回到那扇鐵門，卻發現鐵門被鎖住了。
而且透過鐵門下的縫隙，他更絕望的發現，門內已經填塞滿了石塊，顯然通道已經被人完全堵絕了。
他沿著巷子找了很久，卻再也找不到入口。
幾個月過去，冬天來了。
有一天夜裡，伊利亞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再次回到地底城，來到中央圓形廣場，遠遠望見艾娜獨自一人跪坐在水池邊，她雙手合什，低著頭，默默地向水池中央的神像禱告，那畫面神聖而靜謐。
伊利亞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艾娜的背影，直至夢醒。
伊利亞醒來時，窗外天還沒亮。
他忽然有一種奇怪感覺：也許地底城一直在那裡，只是入口會在不同時刻出現。
也許那些街道還在等待有人記得它們。
很多年後，伊利亞長大離開洛維亞。但他始終記得那條地下街道、那個神聖的圓形廣場，以及那個名叫艾娜的女孩。
他有時會想，也許地底城並不是消失，它只是躲在城市的另一面。
等某個孩子再次推開那扇鐵門。
【註】該圖片由Guren-The-Thirdeye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