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方的牧民會根據季節氣候,在高低海拔或不同緯度草場之間進行規律性遷移。
夏季裡,牧民會趕著牛羊上山尋找涼爽草場,冬季則下山避寒,而在漫長的山谷中,有一條古老的牧道,那條路順著草坡延伸,穿過松林、跨過溪水,一直通向遠方的藍色山脈。一般來說,冬季避寒地,牧民稱之為「冬窩子」,夏季牧地則稱之為「草場」。而牧道就是連接這些不同季節窩子與草場的紐帶。
但時值今日,牧道已經很少有人走了。
山谷裡只剩幾間小農舍,屋頂低矮,煙囪細長。春天時野花會鋪滿坡地,夏天風會帶來乾草香味,秋天松林顏色變深,而冬季裡,白雪會靜靜覆蓋整個谷地。
在山谷最北邊的農舍裡,住著一個男孩,名叫阿布。
阿布十四歲,他從小聽祖父說過許多關於牧道的故事。祖父說,從前這條路上有數不清的馬匹,它們的蹄聲在山谷回響,像雷一樣遠遠傳開。
但阿布從來沒見過那樣的景象。
現在山谷裡幾乎沒有馬。
只有一匹。
那是一匹白馬。
白馬住在谷地邊緣的草坡上,沒有人知道它從哪裡來,有人說它是最後留下的牧馬,也有人說它只是從別的山谷走來。
阿布第一次見到白馬是在春天,那天清晨,霧還沒散,他沿著牧道散步。走到山坡時,霧裡忽然出現一個高大的輪廓。
白馬站在草地中央,牠毛色雪白,鬃毛被風輕輕吹動。牠沒有驚慌,只是抬頭看著阿布,好像早就知道有人會來。
阿布慢慢走近。
白馬沒有後退。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牠的脖子。馬的呼吸很溫暖,在清晨空氣裡像一小團白霧。
「你從哪裡來?」阿布問。
白馬沒有回答,只是輕輕踏了兩步。
那天之後,阿布幾乎每天都去看牠。
他帶一些草,有時帶一小塊麵包。白馬總是安靜吃著,偶爾抬頭望向遠山。
阿布將白馬的事告訴祖父,祖父聽了,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馬會記得路。」
阿布不太明白這話的意思,直到夏天某個夜晚,那天月光很亮,山谷像鋪著銀色薄霜,阿布睡不著,於是走到窗邊,他忽然看見白馬正在牧道上走。
不是吃草,而是往南走。
阿布匆匆穿上外套,出門跟了上去。
白馬走得很慢,像在確認每一步。牠沿著那條古老牧道前進,穿過草坡與林間空地。
月光照著牠的背,白色的月光映出朦朧而神秘的光華,阿布一直跟到山谷中央。
忽然,他聽見另一個聲音。
不是風。
是蹄聲。
很遠,但確實存在。
白馬停下,牠抬起頭,耳朵微微轉動,好像在聽。
蹄聲越來越多。
阿布環顧四周,卻看不到任何馬。
聲音卻清清楚楚:一匹、兩匹、十匹、許多匹。
整條牧道彷彿重新熱鬧起來。
阿布感到一陣奇怪的感覺 ── 像有許多看不見的馬正沿著牧道奔跑。
白馬開始慢慢往前慢跑,牠像是在領路。
阿布跟著牠跑到山谷南端的老橋,橋下溪水很淺,石頭在月光下閃著冷光。
白馬停在橋中央,蹄聲忽然全部停住,整個山谷變得非常安靜。
白馬轉頭看了阿布一眼,那目光不像普通動物,更像是在問一個問題。
「你還要走嗎?」
阿布忽然明白,這條牧道並沒有消失,只是少了願意走的人。那些蹄聲也許一直存在,只是沒有人再去聽。
白馬轉身,慢慢往回走,阿布也跟著回去。
當他們回到草坡時,東方天空已經微微發亮。
白馬低頭吃草,好像什麼都沒發生。
第二天,阿布把事情告訴祖父。
祖父聽完,又沉默了很久。
「那匹馬在守路。」他說。
「守什麼路?」
「那些曾經走過的路。」
阿布試著理解那句話,從那之後,他常常沿著牧道走。春天、夏天、秋天,他都會去。有時白馬陪著他,有時只是遠遠看著。
慢慢地,山谷裡又有人開始走那條路。
先是一個牧人,然後是兩個旅人,再後來是幾個孩子。
牧道沒有變,只是腳步變得多了。
而在每個月光很亮的夜晚,阿布仍然能聽見遙遠的蹄聲。
像很久以前的馬群,沿著山谷,穿過松林、跨過溪水,一直通向。一直向遠方的藍色山脈走去。
【註】該圖片由RalphAltripGermany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