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條灰色的河邊,有一個港口。
港口的名字叫做聖維爾,但幾乎沒有人確定這個名字是什麼時候開始的。有人說是很久以前的船長取的,也有人說是鎮上的郵差亂寫在地圖上的。總之,名字就那樣留下來了。聖維爾的天空常常低低的,像一塊沒有擦乾淨的玻璃。河水也不太藍,而是帶著一點舊鐵的顏色。港口的木棧道總是潮濕,走上去會發出吱呀的聲音。
那裡有一個男孩,名叫馬提亞。
馬提亞住在河邊一間小屋裡,屋子有一扇面向河的窗戶,他每天早上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條河。
河上很少有船,偶爾會有一艘舊貨船慢慢經過,煙囪吐著灰色的煙。更多時候,河只是靜靜地流。
馬提亞的父親曾經是個造船匠,屋子後面還堆著一些舊木板、鐵釘和一個半完成的船骨架。那船骨架一直停在那裡,像一條沒有長出皮膚的魚。
「它會完成嗎?」馬提亞小時候問過。
父親當時正在削木頭,他停了一下,然後說:「也許會。」
「什麼時候?」
父親沒有回答。
後來有一天,父親離開了港口。有人說他去更大的城市修船,也有人說他只是順著河走了。
但船骨架還在,一直都在。
馬提亞慢慢長大。
他開始常常坐在那條半完成的船裡,木頭已經被風吹得發白,釘子有些生鏽,但坐上去還算穩當。
有時候他會想像那艘船已經完成,正沿著河往遠方駛去。
他不知道遠方有什麼,但聖維爾的人常說,河的盡頭有海。
有一天傍晚,馬提亞在船骨架裡坐著,看見碼頭那邊來了一個陌生人,那人穿著舊外套,帽沿壓得很低。他走得很慢,好像在數每一塊木板,最後他停在馬提亞面前。
「這船是你的嗎?」他問。
「不是。」馬提亞說:「是我父親的。」
陌生人看了看船骨架。
「他在哪裡?」
「不知道。」
陌生人點點頭,好像對這回答很滿意。
「那你呢?」他又問:「你會把它完成嗎?」
馬提亞聳聳肩:「我不會造船。」
陌生人笑了一下:「很多船都是由不會造船的人完成的。」
這句話讓馬提亞有點困惑。
陌生人坐在碼頭邊,點了一支煙。煙慢慢飄進灰色的空氣裡。
過了一會,他說:「你知道這港口有多少艘船從來沒離開過嗎?」
馬提亞搖頭。
「很多。」陌生人說。
「為什麼?」
陌生人吐出一口煙:「因為人們一直在等更好的天氣。」
那天之後,陌生人常常來。
他不說自己叫什麼,也不說從哪裡來,他只是坐在碼頭,看河。
有時候他會幫馬提亞搬木板。
「這塊放這裡。」
「那塊釘上去。」
慢慢地,船骨架開始有了形狀。
幾個月後,它看起來終於像一艘船了。
不是很漂亮,甚至可以說有點破破的,但它確實是一艘船。
港口的人開始注意到這艘怪怪的船,有人說:「那孩子要開船了。」
也有人說:「那條船太破了,他開不出去的。」
但馬提亞沒有說什麼。
一天清晨,霧很濃,幾乎看不見河面。
陌生人把最後一塊木板釘好。
「好了。」他說。
馬提亞站在船邊,看著那艘完成的船。
它不大,但很結實。
「你要開看看嗎?」陌生人問。
馬提亞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那條灰色的河,河水慢慢流,像一直在想事情。
「也許。」他說。
陌生人點點頭:「河總會帶人到某個地方。」
「到大海嗎?」
陌生人想了一下:「或許吧?也有可能只是到另一個港口。」
馬提亞爬上船,船在水裡輕輕晃了一下,霧裡的港口看起來很遠。
「你不上來嗎?」馬提亞問。
陌生人笑了。
「我已經去過很多地方。」
「大海呢?」
陌生人沒有回答,他只是把繩子解開。
陌生人靜靜地站在碼頭,目送船逐漸遠去。
霧把一切吞掉。
港口的人後來說,他們看見一艘小船順著河走了。
也有人說,那只是霧裡的影子。
至於馬提亞是否真的看到大海,沒有人知道。
但那艘破破的船再也沒有回到碼頭。
而聖維爾港口仍然在那裡。
灰色的河流依然靜靜的流淌。
偶爾有人坐在碼頭,看著遠方。
像是在等一艘永遠沒抵達的船。
【註】該圖片由Leo在Pixabay上發布,特此致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