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棟建築物的走廊安靜得詭異,只有天花板上忽明忽暗的感應燈,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我低頭看著地面,心臟跳動的頻率比平時快了許多。地上的景象荒謬得像一場無聲的抗議——到處都是鞋子。皮鞋、運動鞋、舊得磨損的帆布鞋,像是從天而降的冰雹,凌亂地鋪滿了灰色的水泥地。而在斑駁的牆上,掛著一件剛從乾洗店送回來的深藍色套裝,外面套著的那層透明塑膠袋,在微弱的燈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
「我的鞋呢?」我焦慮地低喃。
我分明記得剛才就把鞋子整齊地放在門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雙原本屬於我的、熟悉的平底鞋竟然消失在這一片「鞋海」之中。我瘋狂地撥開幾雙沾滿泥土的靴子,手心冒汗。不見了,真的不見了。
盜取的步履
就在這時,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角落。在那堆混亂的邊緣,躺著一雙精緻的有跟涼鞋,帶子是銀色的,在陰影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我顧不得那股強烈的不適感,更沒時間去思考為什麼這裡會堆滿鞋子。我伸出顫抖的手,將那雙涼鞋勾了過來。穿上的那一刻,尺碼竟然出奇地合適,冰冷的皮質緊貼著我的腳踝。
但恐懼隨之而來。我的腦袋開始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鞋子的主人在哪裡? 如果她現在突然從那扇緊閉的木門後走出來,看到我穿著她的鞋,我該如何解釋?這種「竊取」的負罪感像一根細針,扎在我的脊椎骨上。
我不敢再停留,轉身朝出口奔去。
消失的雙月
推開建築物沉重的大門,冷風撲面而來。
外面是半夜。我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停滯的錶,憑感覺猜測,大概是午夜十二點。四周死寂得連蟲鳴都沒有。我站在空曠的街道上,那雙涼鞋的高跟撞擊地面,發出清脆而孤單的「噠、噠」聲。
「這個時間,我能住哪?」我自言自語。
這裡不是我熟悉的地方。街道兩旁的店鋪全都拉下了鐵捲門,沒有路燈,也沒有夜歸的車輛。我望向天空,試圖尋找一點方向感,卻被眼前的景象震懾得無法動彈。
那是血月。
一顆巨大、赤紅如鮮血的圓月沉甸甸地壓在天際線上,彷彿隨時會墜落。更詭異的是,就在那顆紅月的旁邊,空間突然扭曲了一下,接著另一顆一模一樣的血月憑空出現。
雙月並排,天空被染成了妖異的暗紫色。我屏住呼吸,正懷疑自己是否陷入了某種幻覺時,左邊那顆月亮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在短短幾秒內迅速淡化、消失,只剩下原本那顆巨大的血月,孤零零地注視著大地。
我打了個寒顫,只能憑著直覺,在那雙陌生涼鞋的帶領下,機械式地向前邁步。
村落與熟悉的陌生人
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的景色從冷硬的柏油路變成了雜草叢生的泥土小徑。
一個小小的村落出現在視野盡頭。那些矮小的平房錯落有致,窗戶透出溫暖而昏黃的燈火。我走近時,發現四周似乎坐著一些人,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樹影下,低聲交談著什麼,對我的出現並不感到驚訝。
我認得這裡。或者說,我的潛意識告訴我,這裡住著我認識的人。
我走到一棟木造的老房子前,門虛掩著。我客氣地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坐著幾個人影,我侷促地拉了拉衣角,聲音微弱地問:「請問……我可以借住一晚嗎?」
他們抬起頭,眼神溫和而空洞,隨即微微點了點頭。
「進來吧。」其中一人說道。
混亂的歸宿
屋子裡的空間顯得很擁擠,到處堆放著雜物:舊報紙、斷掉的紡車、裝滿乾枯花瓣的玻璃瓶。空氣中飄散著一種陳舊的、像是曬過太陽的棉被味。
在屋子的最深處,坐著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個老婦人,滿頭銀髮,臉上的皺紋深得像是刻上去的。
「奶奶……」我脫口而出。
這個稱呼自然得讓我感到害怕。我坐在那堆雜物中間,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偷來的涼鞋。奇怪的是,那股偷竊的罪惡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的疲憊。
我環顧四周,看著那些熟悉的破舊家具,以及奶奶慈祥卻不發一語的神情。
一個念頭緩緩浮上心頭:也許,我本來就是住在這裡的。
那棟堆滿鞋子的建築物、那件套著塑膠袋的套裝、還有天空中消失的第二顆月亮,都像是遺忘在另一個世界的碎片。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腳底傳來的陣陣涼意,分不清自己是回到了家,還是終於在血月的夢境中,找到了一處可以安放靈魂的雜物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