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後,賈伯斯也很後悔把麗莎專案的太多關鍵工作交給行銷與管理專家。「我們當時都才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歲,從沒做過這些事,所以覺得交給專業人士應該是好事,」他後來回憶:「但不幸的是,這是一個全新的產業,所謂的專業人士所掌握的知識,對於這種新的商業思維來說,反而成為成功的絆腳石。」"-蘋果之道:重新定義世界的50年 P147
麗莎的詛咒:為什麼AI時代最貴的產品,往往死得最快
1983年1月,蘋果麗莎電腦正式上市。《時代》雜誌讚嘆它的先進,《大眾科學》稱它「連故意犯錯都不容易」。然而它的售價是10,000美元,折合今日約33,000美元,最終以慘敗收場。四十年後,我們正在AI時代親眼目睹這個悲劇的精準重演。
但麗莎的故事,表面上看是關於定價失誤與行銷失策,骨子裡卻是一個更深層的問題:在一個全新產業的早期,用舊世界的邏輯去定義新世界的產品,幾乎必然失敗。
錯誤的問題,比錯誤的答案更危險
蘋果當年以為麗莎的競爭對手是IBM PC,所以用IBM PC的框架來思考:更強的功能、更高的規格、更完整的辦公套件,再以「反映成本」的硬體思維定出售價。這個邏輯在舊世界無懈可擊,但在個人電腦這個全新產業,它問錯了問題。
正確的問題不是「我這台電腦值多少錢?」,而是「人們為什麼要改變他們現在的工作方式?」
這個區別,在AI時代變得更加致命。因為AI產品面對的不只是「太貴了買不起」的問題,而是一個更根本的挑戰:AI本身不是人們想要的東西,人們想要的是問題被解決。
2024年的Humane AI Pin,幾乎是麗莎的現代翻版。這款以699美元定價、附加每月24美元訂閱費的穿戴裝置,標榜能取代智慧型手機,讓人「從螢幕解放」。行銷團隊製作了精美的TED Talk、邀請時尚雜誌拍攝,把產品包裝得像一場哲學運動。但沒有任何消費者早上起床時,心裡想的是「我今天需要從螢幕解放」。AI助理頻繁給出錯誤答案,無法完成設置計時器等基本任務,電池僅能維持兩到四小時。最具影響力的科技評測者MKBHD稱之為「我評測過最爛的產品」。到2024年8月,退貨金額已達100萬美元,最終公司以1.16億美元賤賣給HP,結束僅用了不到一年。
更諷刺的是:即便Humane AI Pin的唯一功能是AI助理,消費者在手機上早已有無數免費替代方案。這是一個「本來可以是一款App」的昂貴硬體。
定價,是一面照出產業認知的鏡子
麗莎定價高是因為它的硬體成本高—15MB的外接硬碟,光是進貨成本就要1,000美元。這個邏輯完全合理,只是在一個消費者尚未建立「個人電腦值這個價錢」認知的市場裡,「反映成本」的定價策略,就等於把市場教育的全部責任扔給了消費者。
AI時代的同樣矛盾,以更極端的形式呈現。OpenAI的ChatGPT Pro以每月200美元定價,推出後卻因過高的使用量成為虧損來源。Salesforce的Agentforce產品,每次對話收費2美元——這個數字精確反映了運算成本,卻讓任何企業客戶都幾乎無法算出合理的ROI。
而更深層的危機在於速度:2024年初,每百萬tokens的API費用高達60美元,到了2026年初,等效模型的費用已跌至1至2美元,跌幅超過97%。在一個技術成本每年可能崩跌90%的產業,今天以「反映成本」邏輯定出的高價,明天就可能被成本更低的競品直接取代。麗莎當年也是如此—不到兩年,麥金塔以更低的價格提供了幾乎同等的體驗。
專業人士的陷阱:知道太多,反而成為絆腳石
賈伯斯事後承認,麗莎最大的錯誤之一,是把太多關鍵工作交給行銷與管理專家。他說:「那些所謂的專業知識,對於這種新的商業思維來說,反而成為成功的絆腳石。」
這句話在AI時代有了新的涵義。一位有二十年經驗的行銷主管,他的直覺是用成熟市場的邏輯打磨出來的:做市場調查、找對標競品、建立品牌認知度、設計購買漏斗。這些工具在既有市場是真理,但在一個連「消費者是誰」都還沒定義清楚的新產業,這些工具不只無效,更會主動排擠那些真正有用的做法。
可口可樂在2024年推出全AI生成的聖誕廣告,打出「人類故事創作者與生成式AI協作」的旗號。廣告公司按照傳統節慶廣告的邏輯操作:要溫暖、要情感共鳴。但他們不懂得,在消費者對AI存在高度警覺的當下,用AI去執行「人類情感最神聖的表達」,引發的是截然相反的感受。廣告公司沒有做錯任何傳統意義上的事,但他們用舊世界的答案,回答了新世界的問題。
更極端的案例是AI新創Artisan,在2024年推出戶外廣告,打出「Stop Hiring Humans(停止僱用人類)」的標語。廣告公司交付了一個在「製造話題」指標上毫無疑問成功的方案,但整個行銷方向建立在一個傳統行銷人不會察覺的新產業敏感點上—AI時代的社會焦慮。廣告牌遭到破壞,公司聲譽重創。
反直覺的成功路徑
回顧那些在AI時代真正站穩腳跟的產品,它們幾乎都遵循了一個傳統行銷專家最不舒服的邏輯:讓產品的缺陷公開暴露在真實用戶面前,然後快速修正。
ChatGPT在2022年底開放時,它會幻覺、會犯錯。但OpenAI沒有等待完美版本,也沒有投入大量資源做品牌行銷,而是讓幾百萬人直接使用,讓真實的使用體驗本身成為行銷。GitHub Copilot同樣先在開發者社群中流通,讓最挑剔的用戶成為第一批測試者。
這個做法需要的,不是行銷專家,而是對產品有深度理解的創辦人,能夠直接面對用戶的真實反應,不被「品牌形象保護」的本能所阻礙。這正是賈伯斯從麗莎的失敗中學到的事,也是他親自主導麥金塔、拒絕外部「專業人士」介入的原因。
這不是歷史,這是現在進行式
麗莎的教訓,四十年來一直被簡化為「定價要合理」、「別交給行銷專家」。但它真正想告訴我們的遠不止於此。
在一個全新產業的早期,公司最寶貴的資源不是資金、技術或行銷預算,而是對「這個產業的真實本質是什麼」的正確認識。這種認識無法外包,它只能來自創辦人與核心團隊,通過與真實用戶的直接碰撞,一次次校正而來。
今天,在AI這個比個人電腦更複雜、變化更快、社會影響更深遠的全新產業,那些定價過高的產品、那些把行銷語言全權交給傳統專家的公司,正在以四十年前我們已經見過的方式,一個接一個地,落入凡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