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會的招魂儀式在溪岸舉行;但追悼會則選在學校操場旁的小公園,因為這裡是這班老同學最早相識的地方。死者家屬先後離開,留下水木和炎土,坐在大楓香樹下的小石椅上。
「什麼時候給錢?」水木問炎土。
「三個月內開票。」炎土未抬頭。
「五百萬元說定了?」
炎土點頭未語,他心有未甘。
周末傍晚的校園,打球的學生回家了,只剩大門警衛室的守門人。校外的路燈一盞盞微亮起來,夏日將盡,蟲鳴不再,秋的涼意掃過寂靜的校園。
「學校裡一直找不到資料,我看也沒有辦法了,這可能是命。」炎土雙腳上的白布鞋踢著地上的黃土。像是在找辦法,卻又找不出辦法,只能一前一後繼續踢。
「電視報告說過兩天又有颱風要來,你的小木屋怎麼辦?」炎土轉頭問。
「怎麼辦?我看是完蛋了。縣府規定不能營業,可能要全部拆掉,再加上向人借來的錢,我看我們這家是完蛋了。」炎土再度拿起玻璃杯,裡面是高粱,喝了一大口,仰頭看天,但天被大樹擋住了,只能看大樹。用力哈出一口酒氣。
「就想開點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從另一個角度想,至少我們還在這,我們還可以看兒子,抱孫子,就當作花錢買青春吧!」水木陪他灌了一大口,順手拿起幾粒小石桌上紙盤裡的烤花生扔在嘴裡,上下咬著。
「買,買什麼青春啊?都七十幾歲了,活到這把年,才碰到這種事,我看全家都會餓死。」
「來來來,我今天心情也不好,你就陪我多喝幾杯吧!」
秋的涼風掃過校園裡的大楓香沙沙作響。「你看,這楓香都比三樓教室還高了。」水木說。
「畢業六十年了,我們都老了,樹哪有不長高的?」
「記得我們那時候,這些楓香只比你我高那麼一丁點,學生動不動就用腳踢它,時不時還將樹……幹打歪笑呵呵,被老師拿棍子追著打……打,一直跑,哈……哈。」
「嘿!嘿!現在倒過來了,那麼粗……粗的樹幹,比我們該人加起來還粗……再推推看啊!」兩人站起來合力推樹幹。
「哈!現在叫我們拿踞子……鋸,都沒有那……那個力氣囉!」兩人喘吁吁回到石椅上。
兩瓶小高梁空瓶快見底,兩人感覺有些茫。
「阿土,說真的,如果可以回到……過去,你……去不去?」
「去……去,當然去,還是小時候最好,什麼事都不用……管,多好;而且……」炎土雙手一攤,斜靠石桌,水木也跟著。大水沖走了其他七個同班的男男女女,留下了最小的兩個難兄難弟,醉意又將兩人牢牢綁縛一起,不停喘著哈大氣。
「如果能回去,你最想……做什麼?」水木問炎土。
「嗯……我要叫我爸,把現在……那邊市區的土地,都……都買下來,現在就……就沒問題了。」炎土話未了,似乎想到了什麼,高舉酒杯:「噢!等一下,如……如果能回去,我一定要把那個什麼樁的拔……拔起來……」
兩人瞇瞇眼,昏昏沈沈,半夢半醒,也不知過了多久,身後突然發出聲響。
「你們兩個,怎麼還不去埋土,躲在這裡睡覺?」
水木和炎土睜雙眼,不知怎地竟然趴在教室桌上睡著了。水木抬頭仰望,一根根黑木橫樑,橫豎從頭頂上拉過,他和炎土身穿沾滿灰土的淡綠色粗布卡吉褲,兩隻乾瘦細鳥腳兒和沒穿鞋的赤腳,踩在凹凸不平的硬土地上。五十多歲一身舊布衣的老校工,直站在他倆眼前。
「這裡是…… 」炎土一臉疑惑。水木呆望著炎土,再看看校工。
「我看你兩個是睡昏了頭,連這裡是哪裡都不知道。」兩人呆望著校工,說不出話來。
「先生走的時候,就叫我盯著你們兩個不要偷懶,沒想到你們還是偷懶跑來這睡覺,還不快去埋土,要不然今天別想回家。」
老校工一手拎著一人的衣領,像拉著兩隻瘦皮猴拖出教室,拉到操場旁的空地。空地上有一個大凹洞,洞裡有一根木柱,洞外是一堆尚未回填的土。
「快,快給我填去,我可沒有時間在這陪你們,吃完飯如果還沒有填完,你就給我試看嘜!」校工說完,將兩人往土洞旁一推,調頭走人。
水木望著炎土,炎土望向水木。兩人傻眼。兩個不到一百二十公分的黑瘦小人,臉上的皺紋沒了,曬得比木炭黑,手腳比甘蔗細。
「阿土,這是在做夢嗎?」
炎土用嘴咬手掌,「啊」了一聲,「會痛耶!」水木用手打自己臉。「怎會這樣?」
「快!快!趁校工還沒回來,我們把這木樁搬走。」
水木望著炎土,不知所措。
「喂!你是在幹嘛啦!趕快搬啊!要不然就來不及了。」
「搬到哪裡去?」
「山上啊!你忘了嗎?那裡離河最遠,就算再過個幾百年,大水也沖不到那裡去。」
「可是算命仙沒有這樣說啊!」
「你去哪找算命仙啊?趕快,來,幫我把木樁拔出來。」炎土急喊著,又不敢太大聲,怕被老校工聽見。
「這是符咒樁,我怕亂搬會出代誌。」水木有些猶豫。
「喂!阿木仔。你要眼睜睜看著我孫子的小木屋被沖走?還有錦雄他們全部死光光?」炎土見水土不動如山,開始大聲抱怨。
「沒有啊!只是,只是,我也不知道。」
「靠夭啦!你不記得錦雄他們死了,家屬全將責任怪到我們倆個頭上,你以後還要不要住啊?」看著水木三心二意,炎土終於動怒:「幹!你不搬,我自己搬。」炎土趴在洞口,雙手似地鼠,拚命往下挖,土塊射向水木。水木拗不過老同學,心想若能救回老同學,又能讓炎土全家免於破產,不幫忙似乎說不過去,跟著跪在地上挖土。
兩人扛著和鐵軌枕木一般粗,長約一公尺的深褐色木樁,從教室旁溜出學校,往山上走去。黃昏水染橙橘,水木回頭望著光凸凸的學校,幾乎不見一棵樹,暗沉的校園如同橘色世界裡的大黑洞,反而是越往山上行,兩側樹木越見粗大。沿路小徑滿是大小石塊,兩人有汗流浹背的感覺,但全身都是乾的,而且一點都不累。
從山頭向下望,山下小鎮只見零星十多點燈光,深淺朦朧,。更遠處的地平線上,一條彎蜒的曲帶,映著月光和飄過的雲,輕輕柔柔,明明滅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