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癱坐在玄關,臉頰貼著冰冷的門板,那是這間囚室裡唯一還算垂直的平面。我顫抖著手撥通了電話,訊號在牆壁的擠壓聲中顯得斷斷續續。
「喂……開鎖嗎?我被鎖住了……」我的聲音像是一根快要崩斷的琴弦。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蒼老、帶著菸嗓的聲音,那是鎖匠老王。他是我在這個座標系崩毀前,最後聯絡到的現實錨點。
二十分鐘後,門外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少年仔,你這門歪得不像話喔。」老王的聲音隔著厚實的門板傳進來,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鬆弛感,「我剛在樓梯間走,就覺得整個人往右邊倒,這樓地基沉得厲害。」
「地基?」我對著門縫嘶吼,指甲在木板上抓出白痕,「不,他們在外面測量,他們在移動重力!你快把門打開,我的粉末要流光了!」
外面沉默了片刻。
隨後,是金屬工具敲擊門框的聲音。鏗、鏗、鏗。
「少年仔,你冷靜點。這不是什麼重力實驗,是這幾天地層變動。」老王一邊喘氣,一邊用撬棒抵住變形的門緣,「這區本來就是軟弱地層,前幾天那場小震把平衡弄斷了。這棟樓現在像一根插在爛泥裡的筷子,正在往地心鑽哪。」
『他在撒謊。』
腦子裡的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你看他的用詞——「地心」、「平衡」、「爛泥」。他在暗示你,林默。他是在告訴你,你就是那根筷子,而這個社會就是那灘爛泥。他不是鎖匠,他是這場審判的傳話人。』
「你閉嘴!」我分不清是在對老王喊,還是對腦子裡的幻聽喊。
「喔,我不講話,我不講話。」老王顯然誤會了,他繼續用力,門板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不過我老實跟你說,這門我救不了。門檻跟門楣壓得太死,這是結構性變形。你這房子的直角已經死掉了,少年仔。」
「直角死掉了。」
這句話像是一枚精準的子彈,擊穿了我最後的理智。
如果直角死掉了,那90度就不再是90度。我的x軸和y軸不再垂直,我的座標系變成了一個傾斜的、崩塌的平行四邊形。在這樣的世界裡,沒有任何測量是有意義的。
「你救救我……老王,你救救我……」我哀求著,眼淚順著臉頰滴進地上的粉末,炸開一朵朵醜陋的泥花。
「我去叫消防隊,看能不能用破壞剪。」老王的腳步聲開始遠去,「但在那之前,少年仔,你聽伯仔一句勸:別待在客廳中央,去靠牆的地方,那是整棟樓最硬……也是最後才塌的地方。」
「最後才塌……」
我聽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長廊盡頭。
我轉過頭,看向我的客廳。在紅外線雷射的照射下,空氣中的粉末微粒像是一群瘋狂的螢火蟲。我看著老王說的那堵「最硬的牆」,在那裡,裂縫已經長成了一棵巨大的黑樹。
『看吧,先知說話了。』
那個聲音帶著得逞的笑意:『世界已經不再歡迎垂直的生物。你想活下去,就得學會歪著活。但你做不到,對吧?你是林默,你是絕對秩序的守護者。』
我緩緩站起身,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左傾斜了十五度,才勉強維持住平衡。
我看向牆上的計時鐘。
08:15 AM。鎖匠宣告秩序死亡。世界偏轉角:不可觀測,因為尺已經失效。
我不再需要鎖匠了。因為我知道,即便門開了,外面的走廊、街道、乃至於整個地平線,恐怕也都已經變成了一場無法修正的偏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