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悶熱得像是要把人的皮膚從骨頭上蒸脫。建築工地的鋼筋被曬得燙手,空氣中飄散著乾燥的水泥粉塵,吸進肺裡像火燒一樣。
那是發生在半年前的一個午後。
阿輝站在高層樓板的邊緣,正吃力地搬運著一綑綑沉重的鋼筋。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進眼窩,刺痛得讓他視線模糊。他的手掌布滿了厚繭,卻還是被粗糙的鋼筋磨出了血泡。
「阿輝!Nhanh lên (快點)!你他媽在磨蹭什麼?」
雄哥站在下方的陰影處,赤裸著上身,露出胸前盤據的一條青色龍紋。他手裡拎著一根鋁製球棒,那是他平日放在發財車駕駛座旁「防身」用的工具,但在工地上,那更像是他督促工人的教鞭。
「雄哥……重……手……疼……」阿輝的話還沒說完,雄哥已經幾步跨上斜坡,動作快得不像一個中年男人。
「太重?別人能搬你不能搬?我供你吃供你住,不是請你來當少爺的!」
雄哥眼底布滿血絲。他揮起手中的鋁棒,並不是開玩笑地揮舞,而是帶著一股真實的戾氣,重重地捅向阿輝的左側腹部。
「砰!」
那一聲悶響,在嘈雜的工地背景音中顯得格外突兀。阿輝整個人蜷縮了下去,手中的鋼筋散落一地,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劇痛從腹部炸開,像是有把火在內臟裡燒。他張大嘴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像條缺氧的魚一樣在地板上抽動。
「記住,你只是個『失聯』的。沒了我,你連這堆廢鐵都不如。警察要是來了,我頂多罰錢,你呢?你是要回越南種田,還是去蹲苦牢?」
雄哥用鋁棒的尖端頂著阿輝的臉,冰冷的金屬觸感讓阿輝打了個寒顫。那一刻,阿輝從下往上看著雄哥。雄哥擋住了太陽,整個人像是一尊巨大的暗影。阿輝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那種「階級」。同樣是異鄉人,雄哥手裡握著租約、握著發財車的鑰匙、握著與雇主接頭的電話,更重要的,他握著阿輝的恐懼。
回到鐵皮屋後,阿輝躲在浴室裡。他掀起那件發黃的背心,左腹部隆起了一大塊青紫色的淤血,邊緣透著詭異的紅。那晚,阿輝沒有去客廳吃飯。他躺在陰暗的小房間裡,聽著隔壁雄哥跟阿龍他們喝酒大笑的聲音。
他開始意識到,這棟鐵皮屋裡的規矩不是法律,而是雄哥的脾氣。雄哥可以隨時給他一棒,也可以隨時讓他消失。這種不安全感像是一顆種子,在那個淤青的傷口處悄悄發芽。
半夜,阿輝走出房門想去倒水。客廳裡,那盞魚缸的藍光依舊幽幽地亮著。雄哥房門虛掩,裡面傳來沉重的呼嚕聲。阿輝經過客廳桌子時,視線落在了那把平常用來切豬肉的菜刀上。月光從鐵窗縫隙灑在刀刃上,反射出一道微弱的銀光。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腹部的淤青。「他不死……Giết (殺)……我……」這個念頭第一次像毒蛇一樣鑽進他的腦海。影子,不再只是安靜地跟在身後。影子,開始想要反噬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