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生的小貝比是牙白細長的小毛蟲,在未成蛹、未完全變態為成蟲前,斯母在這些小貝比身上,看不到她和斯公血緣傳承的影子。
斯母向早孵化的幼蟲貝比說:「你們長大以後,在翅膀上可看見點點紫斑,而且如果遇到了在後翅下緣有半圓的些許內彎,可能就是你們的兄弟姊妹,你們以後可以此為分辨依據,就是一家人。」
在滿月的皎潔月夜,幾十隻白色小寶寶,聚集在斯母跟前。「每一隻斯母在交配季,可以先後和多隻不同的斯公交配,為不同的斯公留下下一代,但是我沒有。」斯母說:「我將全部的機會都留給唯一的斯公,也就是你們的父親,當你們成蝶後,將是紫斑蝶裡最大的一支家族。」斯母再三叮嚀:「一定要記得,你們是一家人,無論飛越藍海或鑽進綠林,大家要相互照應,才不會被欺負。」
就在十幾天前,斯公利用最後一口氣,將她推向高速公路車流上的更高空,但她仍被擾流所傷,掉落路旁。從那時開始,他再也沒有見到斯公,她記得斯公在最後緊要關頭,用腳將她扯開,再緊抱著斯公霸,因為斯公霸一直想置他倆於死地,若非斯公硬抱著斯公霸不放,將斯公霸拖入車陣,她早已魂斷路中。
「我們要到哪裡產下小貝比?」在蝶谷的時候,斯公曾這樣問她。
「竹南,聽說那裡環境最好。」
去竹南是他倆盟誓的約定,斯公也答應她,帶她到竹南看海,但出發後不久,斯母就改變了想法,因為斯公可能無法飛到目的地,斯公自己也很清楚,只是為了曾經對斯母許下的諾言,他必需盡力苦撐,完成一個共同的願望。斯母看著斯公,也知此路艱難,只要能平安渡過高速公路,就到了八卦山,她已決定停在八卦山產卵,不要拖累斯公,也讓斯公能看著他倆的小貝比出世;但如今卻在飛越八卦山之前,斯公離她而去,沒來得及看著他們的小貝比出世。
「你們的父親是堅持且充滿毅力的紫斑蝶,你們以後也是,遇到挫折,堅不放棄,如果當初你們父親放棄,今天也沒有你們。」
「我們長大後要飛向哪裡?」
「你們可能留在原地,也可能遷徙他鄉,那是一種自然導航,我也不知道;但到時就會有指引,只要跟著感覺走,無論是山、海或蝶谷,它會帶引你們。」
在微涼的清晨,斯母感到自己開始乾澀,腳部不聽使喚,眼睛轉動困難。她使勁飛向高處,望著玻璃窗外的綠野。露珠凝結在玻璃上,還有小花和小草上,她已許久未再沾過潔淨的露珠了。若他和斯公都是同一朵玫瑰花上的花瓣,彼此曾經相近,風吹後,一片落在地上,另一片落在水裡,發出不同的聲響;如果再起一陣風,兩片花瓣會重新相聚嗎?相聚時斯公還會記得她嗎?如果可以的話,她又該在哪裡與斯公重逢呢?是蝶谷還是海邊?哪個才是她和斯公共同的夢想呢?
當斯母透過窗框欣賞窗外美好的玫瑰花時,美好的時光也將她拖向生命的終點。
......
炎炎夏日,台中的山區,避暑的人們在林間穿梭來去。
「爸爸。這裡有蝴蝶耶!」跑在前頭林中小徑的小朋友,頓時停了下來,將小小手指指向林中,回頭高喊。
「好像是紫斑蝶。」
「太遠了,看不太清楚。」
「這裡也有紫斑蝶嗎?」小朋友好奇的問。
「爸也不知道,爸只知道紫斑蝶在台灣同時會有好幾個世代,有時向北飛,有時向南飛。」
遠處林中的紫斑蝶,在幽幽暗暗的林中跳躍飛舞,準備離開,展開下一段旅程。
「你也是斯氏那一家的嗎?」
「嗯。」對方點點頭。
「上一代從蝶谷來的?」
「嗯,你們也是嗎?」
小斯母點點頭,看著另一隻斯公。
「要往哪裡去?山上?還是海邊?」
「海邊,你們呢?」
「我們去山上。」
「然後呢?會回到蝶谷去嗎?」
「會,在天變冷的時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