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通常被視為一種救贖,因為在領受的過程中,內心的震顫會喚醒存在的精彩,會讓人體悟到活著的價值。可是,在心理學的相關書籍中也提到每個人對待美的方式是獨一無二的,那甚至反映著當事者的整體性格。也因此就不難想像,即便對許多人來說,美是一種感動、甚或是一種救贖,然則對某些人來說,也許那挑起的是一種妒忌,甚而衍生更多的壓迫。因為美,照見了自己的缺憾與不足。

金閣寺,該可被譽為京都最富盛名的寺院,那燦爛輝煌的樣貌,每每讓人嘆為觀止。此外金閣寺也是個話題十足的寺院,因為它的絕美,竟然引起學僧的激烈反映,甚而縱火燒毀。不僅如此,這個事件還引發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的創作靈感,而後寫出《金閣寺》這本小說。也因為這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的神來之筆,使得金閣寺的名聲更勝於以往。眾人莫不好奇著,什麼樣的美,足以讓人嫉妒到想要毀滅。

這會兒不妨先從建築談起,供養釋迦摩尼佛御骨的舍利殿,也就是俗稱的金閣,是棟被鏡湖池所環繞的三層樓閣。極為特別的是金閣寺的興建恰逢日本文化從貴族官員為主體,漸漸轉變為以將軍武士為核心的時代,也因此該棟建築遂涵融了不同的文化特色。第一層是寢殿室建築的「法水院」,那樸素的風格是承襲自平安時代的貴族建築。第二層是武士宅第式建築的「潮音洞」,那則反映著鎌倉時代的武士風格。第三層又轉換成中國唐朝式的禪宗佛堂格局,名為「究竟頂」。三種不同時代的建築風格,卻能在一棟建築物上調和完美,這原足以讓人細細品味,這原足以登上美麗堂皇的聖殿。然則金閣寺的精彩,卻絕不僅止於此。

不可否認地時代特色的留存與涵融,原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能兼具兩者更是值得讚嘆,可是那樣的美仍然無法滿足當初下令建造者的足利義滿。這位權傾一時的將軍,一方面弱化朝廷的勢力,一方面不斷藉機彰顯自己的威嚴。在此一時代背景下,金閣寺的興建更具備著關鍵的地位。如果美無法彰顯至高無上的權力、無法讓人心甘情願地臣服於下,那麼對足利義滿來說,不免有所缺憾。因為他要的不單單是美,而是無可取替的美,甚是睥睨一切的美。

這一切或可從金閣寺頂端那隻耀眼奪目的金鳳凰一窺究竟,那欲展翅高飛的姿態,訴說著不容侵犯的威權,更傳遞著傲視天下的豪氣。黃金一直是珍貴與奢華的代表,金鳳凰當然美麗,可仍需要襯托,與之相稱的襯托。所以當金閣寺的第二層與第三層的外壁上,貼滿了數層的金箔,在陽光的照射下,耀眼燦爛,直讓人無法逼視。那彷若立足於一片璀璨無垠的樣貌,更加趁拖著金鳳凰的不可一世。這就是金閣,一棟金碧輝煌的建築、一棟燦爛華美的樓閣,可是它同樣也給予一種不可逼視、難以親近的距離。無庸置疑地這當然是一種美,只不過這美,有點與眾不同。

金閣寺除了美之外,故事性十足更是讓人印象深刻。金閣寺現址是足利義滿從西園寺公宗手上接收,那原意味著權力的更迭,然則足利義滿耗費如此龐大的經費所重建的金閣寺,卻仍然在應仁之亂中幾乎燒毀殆盡。可極為耐人尋味的是,舍利殿在那過程中,成為唯一僥倖留存的建築。這一切不免讓人猜想不知是否因為建築所散發出來,讓眾人敬畏萬分的傲氣,使得連火神都謙讓以待。不管理由為何,經歷著那樣的動亂依然屹立不搖,使得金閣寺的地位更行穩固,而那份傲然也更顯威嚇。

可是換一個角度來說,那不也存在著一種挑戰、尤有甚者那種讓人不由得自慚形穢的壓迫感,更容易在無意間喚起了潛意識的反彈。也就是說,即便那不可親、那不容褻瀆的高貴,讓人在意識上恭敬地守護著。可是潛意識中自卑所拉扯出來的嫉妒與焦躁,卻有可能衝破意識的防線,成為行為的主宰。就這樣免於應仁之亂戰火的金閣寺,早在二次大戰後就被列為國寶的金閣寺,竟然在1955年,因為當時一名學僧的蓄意縱火而慘遭祝融。而在遺留的訊息中,學僧更明白提及他妒忌金閣寺的美。

這不由得讓人反思,是否當一種美,美到讓人自慚形穢時,那麼自卑的心靈將不斷受到折磨與挑釁。折磨來自於那美不斷地放大自身的卑微與渺小,挑釁則訴說著一種共同毀滅的想望。如果同歸於盡,那麼是否能在那瞬間化去了彼此之間的隔閡與距離,是否就能釋放內在不安與焦躁的自卑感,是否能讓自身與原本遙不可及的絕美產生無法切割的關聯。這些都是猜測,也都是想像,無怪乎三島由紀夫能以此撰寫出《金閣寺》這本極品小說。

既然原有的金閣寺早已付之一炬,現在所見的金閣寺是在1955年依照原來的樣貌重建,更在1987年耗資不斐全面換新舍利殿外牆的金箔裝飾。彷彿告訴大家,歷經這一切風風雨雨的金閣寺,依然可以傲然挺立,依然可以燦爛輝煌。尤其是目睹著頂端的那隻金碧輝煌的鳳凰,依舊踩踏著萬頃金波仰望蒼穹,震撼之餘,潛藏的驚駭悄悄地浮動著。可這才是金閣寺,這才是讓人自慚形穢的金閣寺,這才是讓人拜服讚嘆的金閣寺。如果重建後的金閣寺就因為這一切種種而轉趨低調,那麼還能稱做金閣寺嗎?也許金閣寺的存在就是讓人們體會到美的所有可能,除了救贖與撫慰,除了讚美與欽羨還能夠讓人敬畏與喟嘆。

還值得一提的是寺前的鏡湖池,乃是向衣笠山借景的池泉回遊式庭園,也是代表日本室町時代的名園。池中分布了葦原島等大小島嶼以及當時諸侯們奉獻的名石,可也堪稱一絕。可是當金閣寺以王者之姿降臨在湖畔,湖面倒影與本體的金光相得益彰,彷彿所有的一切都成了裝襯,這霸氣著實讓人折服。
什麼是美,金閣寺的美無庸置疑,那背後的故事更加突顯金閣寺的不凡,日本將金閣寺與富士山並列,不難想像它的地位受到多大的尊崇。那是絕美,那是讓人嘆為觀止的精彩。可是佇立在那當前,所感受到的除了美,還有渺小、還有自身的不足,那其實是極為特別的感受。尤其是在陽光灑落,光芒四射的輝煌裡,退避與回首反倒拉扯出潛藏的不安。

面對美,其實幾乎每個人都甘願臣服其下。可足利義滿並不能滿足於「幾乎」,他並不容許意外的發生,一如他對於權勢的絕對掌控。所以從樓宇、鳳凰、庭園到金箔,每一個環節、每一個設計,都毫不掩飾地展示著關於美麗的樣貌。那不容許任何的遲疑與猶豫,那不容許任何的挑剔,也因此在同樣的臣服裡,總覺得多了那麼一點點不得不的反動。只是那變化不過倏忽,因為那絕美著實足以讓人拜服,也著實名副其實。可是就那麼一絲絲的反動,卻也足以在心頭引發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什麼是美,也許該留給哲學家或心理學家去煩惱,可是對美的感受,卻應回到每個人身上。金閣寺的美,或許在某一個面相上抵達了一個難以撼動的高度,可是那畢竟沒有含括所有的向度。當然所謂含括所有向度的美,也許根本不存在。然則,那又何妨。當美,源自於與心的共鳴,那麼心的複雜,或許也構築著美的多樣。佇立在金閣寺前,那關於救贖與壓迫的爭論依然在腦海中爭論著,可當發現心早已拜服於其下時,不禁莞爾一笑。
這就是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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