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仰面躺在白榕神小洞天那冰涼且充滿澎湃生機的樹根上,足足緩了幾分鐘。
為了強壓下那一絲因為「春雨祭」而引發的躁動與尷尬,我甚至在心裡默唸起了早年從佛門順來的《菩提淨心咒》。不得不說,那群整天敲木魚的禿子們傳下來的法門確實有兩把刷子。幾段經文在識海中流轉而過,什麼氣血翻湧、什麼旖旎綺念,通通猶如被當頭澆了一盆冰水,滅得乾乾淨淨。就在我心如止水,準備坐起身時,眼前的景象突然發生了奇異的扭曲。
原本清晰的參天白榕樹,輪廓邊緣竟開始模糊。緊接著,從那斑白粗糙的巨大樹幹中,緩緩剝離出一個半透明的身影。
這身影虛幻縹緲,彷彿水面上的倒影,沒有具體的五官,更分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當「它」出現的那一刻,周圍濃郁的靈氣彷彿都有了生命,朝著它歡呼雀躍。
身影如同縮地成寸般,只邁出一步,便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心頭一凜,立刻翻身站起,恭恭敬敬地彎下腰,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晚輩大禮:「連雲宗晚輩秦操,參見白榕神前輩。」
那虛幻的身影似乎微微晃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它並沒有開口,但一道古老、溫和,猶如春風拂過乾涸大地般的聲音,卻直接在我的心底、在我的識海深處響起。
「好……好孩子。」
我撓了撓頭,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試探性地問道:「不知白榕神前輩召晚輩前來,有何法旨指示?」
白榕神沒有立刻回答。那沒有五官的面龐似乎正靜靜地注視著我,目光穿透了我的皮囊,直達靈魂深處。過了許久,那溫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我想感謝你。」
我愣住了。感謝我?發生了什麼事?我除了在下面供桌上擺了一盤瓜子和三杯酒,好像什麼也沒做啊。難道神仙也喜歡嗑瓜子?
白榕神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繼續說道:「是你,也不是你。」
這下我更是一頭霧水了,這神仙說話怎麼跟打禪機似的。
「你能看出來,我已經進入了暮年。」白榕神的聲音裡透著一絲看透滄桑的平靜,「我在這湘女島,護佑白氏一族,已經近萬年了。草木成精本就艱難,萬年歲月,已是我的大限。但我……捨不得這些在樹下繁衍生息的孩子們。所以,我用了一個最兇險、也是最不好的方式來嘗試延壽。」
我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這等涉及到近乎化神期大能的核心祕辛。
「與天地同化。」白榕神緩緩吐出這五個字。
我下意識地「哦」了一聲,腦海中飛速閃過古籍中關於此等境界的隻言片語。
白榕神淡淡道:「你境界尚淺,築基期的修為,還不明白這五個字意味著什麼。與天地同化,雖然聽起來可以與天地同壽,但天道無情,天心浩渺。在同化的過程中,我本身的意識會不可避免地被『天心』所污染。長此以往,屬於『白榕神』的個人意識會被徹底抹殺消失,最後留下來的,只會是一個沒有情感、只懂規則的天道傀儡。」
祂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了一絲罕見的沉重:「這種在同化過程中,由天道規則無意識剝離出來的、企圖吞噬本我的污染意念,我稱之為……『惡意』。」
聽到這裡,我隱隱感覺到了一絲不妙。
白榕神似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前些時日,你在遠方動用魂術為橋樑,你體內那股霸道至極的火本源神性,不僅遙遙引動了我的神意,同時,也徹底激怒了我體內正在壓制的『惡意』。這導致我被天道同化的速度陡然加快。我幾乎失去了對本體的控制,只能眼睜睜看著『惡意』掌握我的神意,直到……你走上祭壇,進入這座寺廟。」
我眼角一抽。戲肉來了。我就知道天下沒有白掉的餡餅,這老樹精絕對沒憋好屁!
果不其然,白榕神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後怕與歉意:「當你伸手接觸到我本體的那一瞬間,其實,主導這具身軀的,已經是那股『惡意』了。但我保留了最後一絲清明,我做了一個豪賭——我主動放開了控制,任由那股『惡意』,順著你的手掌,如決堤之水般衝入你的識海,好去吞食你的神識。」
「我日!」我在心裡瘋狂爆粗口,背脊瞬間被冷汗浸透。你他娘的拿我當過濾器兼肉盾?!
白榕神繼續道:「因為我早察覺到,你的體內,隱藏著一個極度恐怖的『存在』。我賭那個存在不會任由惡意鳩佔鵲巢。果然,當惡意侵入你的識海時,你體內的那個存在被觸怒了。便如利刃斷水般,強行切斷了惡意與我本體的聯繫!沒了惡意的糾纏,我這才得以將本源撤回到本體,重新掌控了自己。」
說到這裡,白榕神的虛影似乎還有些驚魂未定。
祂溫和地看著我:「雖然我的木本源神性,連同那股龐大的惡意,大部分都因為切斷聯繫而遺留在了你的識海裡,但在那位存在的鎮壓下,它們翻不起任何風浪。而我,雖然延壽的計劃前功盡棄,但終於還是能做回自己。所以,我要謝謝你。」
「等等!」
我終於忍不住在心裡瘋狂吶喊:「什麼叫『我的木本源神性和惡意都留在你的識海裡』?!你把這堪比核廢料的玩意兒丟在我腦子裡就不管了?!這符合神明的慈悲嗎?這樣做對嗎?有道理嗎?能賠償嗎?!」
我嚇得立刻內視識海。果然,在我識海最深處的角落裡有一團宛如迷霧般的存在正傲然矗立其中。
白榕神似乎選擇性地屏蔽了我內心的崩潰咆哮,自顧自地說道:「我不能再將神識探入你的體內去回收它們,否則會再次與惡意產生連結。但對你而言,禍福相依,這或許也是一份天大的機緣。」
我強壓著罵娘的衝動,咬牙切齒地問:「前輩,晚輩愚鈍,聽不懂這機緣何在。」
白榕神耐心地解釋道:「你身負極為精純的火本源神性。五行之中,木生火。只要你能找到適當的方式,便可以將這團純粹的木本源神性煉化,成為你修為的一部分。不僅如此,你左臂上封印的那股『蛛王遺粹』狂暴無比,但只要你煉化了我的木本源,以木之生機滋養,你便能徹底控制祂,將其化為己用。」
聽到這話,我心裡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點。如果真能煉化,那這確實是一波大升級。火本源結合木本源,我的實力絕對能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我腦中靈光一閃,既然白榕神現在心情好,索性做戲做全套。我趕緊從儲物袋裡掏出那個一直讓我頭疼的魔章怪頭,雙手奉上:「前輩既然見多識廣,請看看這東西。晚輩該如何處理它?」
白榕神的虛影微微低頭,端詳了片刻,隨即搖了搖頭:「這是虛空魔章的殘軀,乃是極陰的暗水屬性魔獸。水克火,與你的本源,以及我的木本源都極為不合。抱歉,此事我愛莫能助。」
我有些失望地收起魔章頭,隨後問出了最關鍵、也是最要命的問題:「前輩,那我到底該用什麼方法,才能煉化這識海裡的木本源神性?」
空氣突然安靜。
過了好一會兒,白榕神那溫和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帶著一絲理直氣壯的無辜:
「我不知道。」
「……」
我還沒來得及對這個極度不負責任的回答發表意見,一股不可抗拒的柔和力量便將我猛地一推!
眼前一花,失重感傳來。當我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已經被無情地驅離了小洞天,一屁股坐在了微型寺廟外的石階上。
夜風吹過,我孤零零地坐在祭壇頂端。我盯著那扇緊閉的寺廟小門,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我真的很想衝進去把這破廟給砸了!把別人的腦子當垃圾桶,還說不知道怎麼清理,這還有天理嗎?!
但深吸了幾口氣後,我還是強行忍住了。不要衝動,年輕人不要衝動。打不過,根本打不過。
冷靜下來後,我仔細回味著剛才的對話,心底突然泛起一陣寒意。
「我體內的那個『存在』……」
白榕神從頭到尾,連「劍」這個字都不敢提。祂可是活了近萬年、半隻腳踏入化神期邊緣的老牌圖騰神祇!連祂都不敢言明,甚至在談及時都帶著敬畏與恐懼,我左眼裡的這柄藏劍,到底是什麼級別的怪物?
我搖了搖頭,底牌越強,我活下去的資本就越厚。
我站起身,準備走下祭壇回客棧。然而,當我隨意地向山下望去時,瞳孔瞬間收縮。
原本繁華喧鬧的白榕山城寨,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而在城寨下方的平原上,在火把與靈光交織的夜色中,竟然密密麻麻地列陣站了不下十萬人!那些人披堅執銳,戰獸嘶吼,一股慘烈的煞氣直沖雲霄。
這是要幹嘛?屠寨的預言成真了?白虎山真的打過來了?
我抬起頭,望向遙遠山頂那座屬於白家高層的主殿,心想那裡此刻想必正進行著一場激烈且驚險的戰略博弈,或者是頂級戰力之間的殊死搏殺吧。
我握緊了拳頭,腳步匆匆地趕回了客棧。這種級別的戰爭,我一個築基中期,還是躲在城寨裡比較有安全感。
然而,讓我意外的是,到了晚上,白蓉卻主動來到了我的客棧房間。
她換下了一身祭祀的繁瑣長袍,穿著一身素雅的便服,臉上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煥發的生機。
「戰鬥?」聽到我的擔憂,白蓉坐在桌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給自己倒了杯靈茶,「不用呀。在白榕神的領域下,別說十萬人,就是白虎神和青龍神親自聯手,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他們在山下陳兵,本來是想試探,但見到白榕神的氣息徹底甦醒,連個屁都沒敢放,帶著人就灰溜溜地離開了。」
我瞪大了眼睛:「領域?」
白蓉點點頭,眼中滿是驕傲:「對呀。在雨榕山方圓百里之內,就是白榕神的絕對主場。只要領域一開,天道規則都會被短暫扭曲。其他神明的法力在這裡會被直接隔離在外,十成修為發揮不出一成。所以,他們不走也不行,留下來就是找死。」
我恍然大悟。難怪雨榕山能在這裡屹立萬年不倒,原來是有這種近乎無賴的主場優勢。
但隨即,我想到了白榕神那番「步入暮年」的話。我端著茶杯,看著白蓉,語氣變得有些沉重:「可是……如果有一天,白榕神真的兵解死亡,你們雨榕山,還有這滿城的凡人與修士,會怎樣?」
白蓉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笑容斂去,淡淡地說道:「白榕神本來就已經很老了。但我們祭司一脈推算過,距離祂真正兵解,應該還有一兩千年的時間。生老病死,本就是天地循環的至理,哪怕是神明也無法永遠長生。」
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我:「至於未來……沒有誰能永遠庇護誰。也許在一兩千年後,我們白家會出現一位驚才絕艷的能人,憑藉自己的力量撐起這半邊天,也說不定呢。」
看著她那看似豁達,實則將千斤重擔壓在心底的模樣,我心中不禁有些觸動。我們雖然只是萍水相逢,但在那短暫的接觸中,她這份純粹與堅韌,確實打動了我。
我放下茶杯,反手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
她手微微一縮,但沒有掙脫。
我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前所未有的認真,這不是趙操的圓滑,而是秦操的承諾:「白蓉,我承諾你。如果有一天,我能僥倖晉升元嬰大道。如果未來白榕神真的發生了什麼意外……我會回來。我會來守護雨榕山,直到你們白家,有另一位守護神崛起。」
白蓉呆呆地看著我,那雙清澈的眼眸中,突然湧起了一層水霧。
她反握住我的手,越握越緊。兩行清淚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滾滾滑落,滴落在木桌上,暈開一片水漬。
她哽咽著,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又重若千鈞:「謝謝你……秦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