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意志、個體特性與因果律的協調：唐君毅的「自由」論證

在我們的實際生活中，人的「自由」，是一種相當複雜的問題。我在這裡說的「自由」，不是法律所保障的、人可以在不侵害他人權利的情況下，在社會中行動的「自由」；而是人的一種特性，他有一個「自由」的意志，能夠決定自己要去做什麼。

然而，在另一方面，我們也都覺得改善社會環境，可以對許多人的行為、個性有正面的影響，「讓人們更容易做出對的事」。並且，在社會上有不正義的情況存在時，有能力的人也有（或多或少）改善社會的責任，否則就是坐視某些人不公平的受苦了。從這個方面來看，外在因素似乎還是會影響人的行為，人並不是完全自由的做出決定；而且須要去考量外在環境，也是我們的責任與行動中重要的一部份。綜合前述這兩個面向，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往往都有著兩種行動的必需性：一種是評價、歸屬責任的需要，一種是改善環境的需要。這兩種需要的共存與糾結，於是便顯示出對人而言，「自由」的議題是相當重要、卻又難解的了。

關於這個問題，我近期重讀唐君毅的《哲學概論》一書，我發現這本書雖然發表已久，但本書中某些有意思的論證，卻仍有著足夠的說服力，值得今天的人參考。唐君毅用了一個很精彩的探討，來解決我們前面所說的「自由意志」的問題。我把唐君毅的「自由意志」論證，重構為「行動的自由－行動的價值」、「因果律－自性因」、「萬物的自性－心靈的自性」三個環節所組成的論證。相信透過這樣的重構，或許可以把人稱「深奧、晦澀」的唐君毅的論述，表現的比較明晰、容易了解，以讓沒有歐陸哲學背景的人與社會大眾，也可以汲取他的論證與論據。

唐君毅首先澄清我們對「自由」的理解，他指出：人之所以把「自由」看作是一個重要的問題，他為之辯護、證明（或否定）的「自由」，往往是做「重要」的事的自由，也就是實踐對行動者來說「有價值」的事的自由；而不是指實踐無關緊要的事的自由（例如：某一天的飲料要選擇喝果汁或是喝茶，對某些人來說是無關緊要的）。既然如此，我們對「自由意志」的證明，也同樣是針對人能夠自由的進行「有價值」的事之證明，而不須要論證人類一切（重要或不重要）的行為都是自由的。唐君毅指出：

吾人如反省，吾人之所以愈肯定意志之自由之故，便知此實唯是欲由此意志自由之肯定，以使吾人之實現價值之事，成為真實可能。而欲使此事成為可能，則吾人並不能，亦不願，全然否定因果律之存在​。因如因果律不存在，則吾人之自由意志之貫徹於行為，亦不能有形成吾人之人格之效果，與成就其他一切實現價值之事業之效果，便與吾人實現價值之目標相違，而吾人亦可不必要求有此意志之自由。故人之要求意志之自由，並非要求超出於一切因果律之外，而只是要求此意志之自身之能成為原因，以發生結果，而不只是由意志以外之原因，加以機械必然的決定者而已。

[2]在這裡，唐君毅給出了一個我認為很有說服力的論證，透過人的「自由」其實往往是指「實踐有價值之事的自由」這一點，指出「自由意志」與「因果律」不可能是完全對立的。因為，根據前面所說的「自由意志」的重要性，與人類行為的價值密切相關；所以，當有人主張人類擁有自由意志時，他主張的往往是人類有著自由的意志，能夠去實現或違背某種價值，於是，我們便可以把責任歸屬在行動者的身上，對他們做出某種評價。從這個「自由意志」與「價值」的關聯性來看，「自由意志」為原因，「有價值意涵的行為」為結果，仍然可以被視為一種廣義的因果律。所以，如果我們完全否定了因果律／因果關係的話，自由意志便會與人類生活中的各種價值變得不相關，那麼，便會失去討論自由意志問題的意義了。

再者，唐君毅論證的下一步是提出「自性因」的概念，並且論證在我們這個實際存在的世界中，因果律運行的前提是必須有著「自性因」的存在。這是什麼意思呢？我的理解是：我們如果純概念、純數學的理解這個世界的話，那麼這個世界中的各項個體，在排除了量的差別的狀況下，它們的運作方式將是會完全相同的。但是，我們的世界即使僅限於從自然科學（如物理、化學、生物等）的眼光來看，當我們對一個物體施加相同的作為時，物體卻仍然可能會產生不同的反應；這樣不同反應的可能性，往往是來自它們自身的物理性質、化學性質與生命特性的差異。所以，雖然我們可以純數學的設想一個世界，在那個世界中，不須要考慮到物體自身的性質，就能夠解釋所有因果關係；但是，在我們這個實際存在的世界，要比較完整、正確的解釋因果關係，則必須要考慮到物體自身的特性，才可能在相同的作為與外在因素下，產生出不同的結果。於是，我們發現到在因果關係的鏈條中，事物自身的特性，也是可能影響到事件結果的因果效力的一部分；這點，就是唐君毅所說的「自性因」。

透過提出「自性因」這個概念，我們應當可以很肯定的說：就像這個世界中的其他事物一般，因為意志也是這個世界中的一項事物；所以，意志也可以不完全被前因所決定，而是因著自身的特性，可能可以造成結果的差異。到這裡，「自由意志」與「因果律」的衝突，便可以說是已經合理的化解了。不過，我們也要更進一步看到意志不同於世界上的其他事物的特點，意志以一種特殊的方式表現出自由。唐君毅指出：

吾人之所以說，依人之能自覺的求實現價值理想之性，即有真正之意志自由，是因人之自覺的心靈，乃永為能超越涵蓋於一切已成世界之外在環境，父母遺傳，及人過去所經之一切事之上者。任何已成事物，吾人只須一加以自覺，即皆存於此自覺之下，而為其所對，而在此自覺之前，即同時可有其他的更有價值之理想之呈現。此乃任何人由其當下一念之反省，而同可加以證實之一真理。故吾人在受種種誘惑，種種挫折，而如被迫以發生某一意志行為時，如吾人一念對此一切誘惑、挫折及意志行為，加以自覺，則此一切即皆只屬於已成之世界，過去之世界，吾人即可依一價值標準，以衡量此意志行為之是否當有。如不當有，則我於以前種種，即可視如譬如昨日死；而一更有價值而當有之人生理想，立即可呈現於吾人之前，使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此處即當下證實吾人有不受已成世界之一切決定之自由。然此自由，卻不能離人心之有能自覺的求實現價值之理想自性而言。

[3]在這裡，唐君毅根據人的意識中「過去」與「未來」的不同，來說明人類自由的特性。他指出：一個人既有的環境、條件，只要經過他的自我反省、自覺，便可能可以是回應、處理這些情況的起點。我在這裡說的「回應」，並不一定是能夠在實際世界中克服或是改造這些條件；而是指人可以想像、推測另一個有可能存在的狀況，像是對他來說另一個更理想的狀況，並且展開行動來實現理想。而在人類意識中，他的行動與意欲實現的理想情況將會在「現在」、「未來」發生；而他既有的、既成的條件與事件，則已經歸屬於「過去」。所以，根據人類對「時間」一般常識的理解：「行動」不能改變過去，卻可能讓理想在「現在」、「未來」所實現；這樣的理解，也是支撐人類的確擁有「自由」的重要論據。

綜合前述，本文重構了唐君毅的「自由意志」論證（在我看來）的關鍵環節；重新審視了一次這個論證的各個核心步驟，似乎並沒有發現推論上的問題。並且，唐君毅所提出的幾個重要論據：人類行為的「自由」與「價值」的關聯性、「自性因」的概念對實際因果鏈結之解釋的支撐、人類對「時間」一般性的理解，似乎也都是其他學者難以否認的。[4]這樣看來，從前提到結論，唐君毅的「自由意志」論證仍然有足夠的說服力，能夠讓我們有好的理由認為人確實有著「自由意志」的能力。

2026/1/4

註解：

[1]雖然我們每個人心目中的「善」或「最有價值的」事物並不一樣，但我們都會稱讚符合與創造我們自己心中「善」的行為的人。

[2]唐君毅：〈意志自由之問題（下）〉，《唐君毅全集．卷廿二．哲學概論（下）》，頁504。

[3]唐君毅：〈意志自由之問題（下）〉，《唐君毅全集．卷廿二．哲學概論（下）》，頁507-508。

[4]其他哲學家也可能會反對這些論據，但這便須要他們另外提出理論來說明自己反對的理由；目前看來，似乎並沒有足夠的理由能夠否定上述論據。

自由意志、個體特性與因果律的協調：唐君毅的「自由」論證 © 2026 by 傅元罄 is licensed under CC BY-SA 4.0. To view a copy of this license, visit 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sa/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