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大腦下了指令,身體卻再也無法給出回應,那是怎樣的無力感?這是一篇關於「失去」與「獲得」的真實紀錄。透過訪談幾位肌肉萎縮症病友與照顧者,我們看見的不是妥協與悲情;而是母親在凌晨兩點的無私守候,以及病友們在輪椅上,用科技與愛重繪人生藍圖的強大力量。
高一那年,阿彥的手裡還能穩穩握著畫筆,但在退化的過程中,筆卻像是一天比一天沉重,直到再也握不住。而另一位病友阿翔,則是在國小平凡的上課日裡,發現大腦雖然下了指令,自己卻再也無法舉起手喊一聲「右」。
身為同樣經歷過身體受限的腦麻青年,我深知每一次「失去」背後伴隨的無力感。在近期的訪談旅程中,我走進了幾位肌肉萎縮症病友與照顧者的生命裡。
這是一群會讓肌肉逐漸退化、失去力量的罕見疾病。像是阿彥、小宇兄弟與阿翔罹患的脊髓性肌肉萎縮症,讓他們慢慢退化到只剩手指能精微活動;而另一對罹患裘馨氏肌肉萎縮症的雙胞胎,退化速度更劇烈,甚至需要 24 小時仰賴呼吸器。
大多數人聽到這裡,可能會聯想到悲情與眼淚。但當我真正與他們、以及他們背後的照顧者深聊後,我看到的卻不是妥協,而是極其強大的生命力、豁達的愛,以及用科技在輪椅上翻轉人生的數位煉金術。
🌒 照顧者的隱形重量:凌晨兩點的溫柔與拉扯
「得知雙胞胎兒子確診裘馨氏肌萎症的那一刻,有驚慌失措嗎?」面對我的提問,這位雙胞胎媽媽的回答出乎意料地平靜。原來,在雙胞胎之上,他們還有一個同樣患有此病且已經去當天使的哥哥。
「因為大概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沒有太緊張,心裡想的就是:該怎麼照顧,就怎麼照顧。」
沒有呼天搶地的崩潰,只有身為母親最純粹的堅韌。孩子們大約從國小三年級開始換上電動輪椅代步;到了國中階段,為了能隨時照應孩子的身體需求,媽媽毅然進入校園展開長年的陪讀生活,一路守護他們直到高中畢業。
照顧重度肌萎症孩子的日常,是一場沒有盡頭、耗盡體力的馬拉松。到了假日,媽媽的行程表是這樣轉動的:早上協助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餐、如廁,接著讓他們開心玩電腦、睡午覺。到了晚上,才是另一個挑戰的開始。因為孩子無法自行翻身,媽媽必須不斷協助調整手腳的位置,常常為了弄到他們覺得舒服的姿勢,一眨眼已是半夜一、兩點。
長年累積的疲憊,有時也會壓垮理智線。「有時候真的太累了,我也會不小心對他們發脾氣。」媽媽坦言。但在情緒過後,伴隨而來的往往是更深的心疼,因為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孩子自己也不願意變成這樣需要人幫忙的狀態。」這份在愛與疲憊間的真實拉扯,交織在每一個難以成眠的夜晚。
幸好,後來有了居家服務員的介入。當居服員幫忙孩子洗澡時,成了媽媽難得可以抽身去做其他家事、稍微喘口氣的珍貴時光。隨著疾病進程,雙胞胎弟弟已經化作天使,哥哥則住在機構裡,需要 24 小時仰賴呼吸器維持生命。因為幾乎無法拿下呼吸器,哥哥吞嚥困難,但媽媽有空去探望時,還是會帶他想吃的東西去。「雖然沒辦法真的吃進去,但讓他嚐嚐味道也好。」這份只嚐一口的美食,是跨越醫療儀器最深的愛。
而對於已經離開的弟弟,媽媽用極度豁達的態度說:「我就是把他當作『已經提早從人生這個旅程畢業了』。」
💻 輪椅上的數位煉金術:用科技反轉人生
生命的沙漏,對每位肌萎症患者的流速都不盡相同。有人像裘馨氏雙胞胎一樣,在愛的包圍下,用坦然的態度走向人生的畢業典禮;也有人像罹患脊髓性肌萎症的阿彥、小宇和阿翔,正拚盡全力在逐漸受限的軀殼裡,鑿出光亮的出口。如果說家人的愛是他們最溫柔的後盾,那麼科技,就是這群青年在現實世界裡破浪前行的利器。
對他們而言,日常充滿了看不見的阻力。吃一頓飯,食物必須先剪碎,稀飯要精準拿捏「黏稠劑」防嗆咳;想吃炸物的阿彥,則需要別人幫他把手放上專屬設計的 3D 列印支架,固定好角度才能進食。出門時,厚重的冬衣就像綁在身上的沙包,微弱的肌力光是對抗布料阻力就已氣喘吁吁,加上台灣坑坑巴巴的人行道,每一次顛簸都在劇烈消耗體力。然而,一旦走進他們的房間、打開電腦,你會看見截然不同的魔法。小宇的手雖然只剩下手指能微微跳動,但他透過外接觸控板連動平板電腦與桌機,順利接下一個又一個的圖像設計案子。阿彥則專注於影片的剪輯與後製,善於解決問題的他,甚至透過人工智慧輔助進行程式設計,開發出一套帶有自動修飾功能的語音辨識外掛。病友阿翔也是專攻文字,用語音輸入搭配人工智慧工具,將腦中的點子轉化為一份份紮實的企劃書。
這份在數位世界裡掙來的收入,對兄弟倆有著不同的深刻意義。小宇滿懷對家人一路照顧的感謝,對他而言,能夠運用專業養活自己,並有能力買自己想要的東西,帶來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阿彥則驕傲地說:「我可以幫忙補貼家用了。」過去家裡的重擔全壓在父親一人的肩膀上,現在,這位坐在輪椅上、需要人餵食的影像剪輯師,成了家裡堅實的經濟支柱之一。
🕊️ 盡力活著,連靈魂都是一樣的
面對生命的流逝與受限,他們有時比四肢健全的人還要通透。裘馨氏雙胞胎兄弟曾經最大的願望是親自出國走走,但隨著身體退化成了奢望。後來透過相關罕病協會的「圓夢計畫」,他們各自許下心願:一個要了一台電視,一個要了一台遊戲機。身體雖然被困在病床上,他們的靈魂依然在螢幕的世界裡盡情冒險。
媽媽回憶起孩子曾說過的話,字字句句都重擊人心:「反正我就努力活著,如果時間到了,我就走吧。」這份坦然,不僅是疾病淬鍊出的勇敢,更是對生命最深的敬意。而這份通透的開闊,同樣也展現在阿彥與小宇的日常裡。走在路上,有時會遇到熱心的路人對他們喊「加油」。阿彥笑著說他從不覺得無奈:「他們大可裝作沒看到,這也是一種社會與我們互動的方式,只要願意互動,我都很樂意。」這種開放的心胸,穩穩地接住了社會大眾稍顯笨拙卻真誠的善意。
就如同弟弟小宇曾說的:
「我們頭腦是正常的,不一樣的只有身體受限,連靈魂都是一樣的。」
既然靈魂一樣,夢想自然也一樣遼闊。阿彥一直把「出國玩」當成最大的夢想,而就在下個月,他即將帶著這份被困在輪椅上的身體,和無比自由的靈魂,親自飛往海外,去實踐屬於他的世界藍圖。
⏳不留遺憾的生命練習
訪談結束後,同樣身為障礙者的我,心裡有著極深的感觸。我的身邊也有許多罹患肌肉萎縮症的朋友,他們總是那麼帥氣、那麼溫暖,但令人惋惜的是,生命對他們而言往往太過短暫,很多人都已經提早去當了天使。
他們用盡全力燃燒的日常,彷彿在提醒著我:生命很有限,想做什麼就趕快去做,千萬不要等到生命的最後一刻才留下遺憾。
在未來的日子裡,我想好好珍惜能和身邊每個人相處的時間,去珍惜那些珍惜我的人,和他們一起創造出許多美好的回憶。
生命或許會因為疾病而失去舉手的力氣,但在愛、科技與不留遺憾的實踐中,我們都能為自己畫出最廣闊的無礙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