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到2010年,那是我生命中一段喧囂的時光。憑藉著對班級經營的熱忱,意外地摘下全國首獎,從此我的名字被鑲嵌進教育部的會議名單中,成了各類研討會的固定座標。那幾年,我像是在體制的高牆內行走,聽著官方修辭的複讀,卻仍天真地以為自己握有改變的筆。
直到2011年,那個蟬鳴躁動的夏季,我當了一回「不乖的小孩」。為了草擬那份《強化老師兼任行政意願》的研究報告,我將自己關進圖書館的靜謐一隅。七個晝夜,我與數據和理想對話,試圖在乾涸的行政荒漠中引一度清泉。然而,會議當天的手冊卻給了我一記悶雷:我嘔心瀝血的計畫被改得面目全非,成了應付上級的蒼白紙張。
當次長詢問計畫何在,我與承辦校長對望,他的眼神游移,那是體制內特有的沉默。我深吸一口氣,起身打破了這份精心佈置的靜謐:「計畫在我的隨身檔案裡。」
隨後的二十分鐘,是我人生中最孤獨也最痛快的告白。次長龍心大悅,現場掌聲如雷。但那雷聲後是死一般的寂靜—我的名字從此在名單上徹底消失,而那份獲得滿堂彩的計畫,也如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未曾泛起。
退出體制的漩渦後,我回到校園的窗邊,看著孩子們在操場奔跑。我們正處於一個「知識半衰期」極速縮短的年代。今日奉為圭臬的公式,明日可能淪為歷史的註腳。如果國中所學的知識,在多年後將有八成不再適用,那麼我們究竟在傳遞什麼?
教育的現場,不應只是為了回應政策而填補空隙。當增加導師費、調適假成了官方的「美意」,我們心知肚明,那些創傷與疲憊並非銀錢所能撫平。真正的翻轉,往往是由下而上的自救。
我常對孩子說:「上學,是為了學會如何找路。」在資訊爆炸的迷霧中,邏輯判斷是羅盤,學習方法是地圖。只要懂得思考、懂得提問,即便方向走偏了,孩子也能在人生的荒野中,重新標記自己的位置。
教養的本質,有時藏在最細微的轉念之間。那次帶家人去朱銘美術館,七歲的兒子在檢票口,面對可以規避的門票,清脆地吐出一句:「我已經七歲了。」那一刻,我腦海中掠過的是成人的精明與算計,卻在太太那句「該花的跑不掉,不該得的求不來」中,感到一種如獲重釋的震顫。
我們總在抱怨環境崩壞,卻忘了在家庭的微觀世界裡,孩子的人格發展往往折損於父母的一次貪小便宜,或是一次為了規避責任的隱瞞。那些為了賺錢而缺席的陪伴,最終都會在孩子不確定的性格中,索回雙倍的代價。
現在的我,不再執著於出現在誰的名單上。我更在乎的是,家裡的餐桌是否能成為一處「共有的空間」。在那裡,我們聽孩子的心聲,而非聽他們的成績;我們給予正向的鼓勵,而非給予冰冷的說教。當父母能以身作則,成為孩子生命中第一道溫暖的邏輯,那些體制的失焦與政策的無效,便不再能動搖我們的根基。
轉個念頭,教育不再是高牆內的博弈,而是心田裡的一場留白—在那裡,誠實會開花,邏輯會結果,而愛,會指引回家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