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嶼的清晨總帶著一種沒有醒透的潮氣。
海霧從夜裡一直壓到天明,貼著礁石,也貼著岸邊層層疊疊的木架。昨夜曬過一半的魚乾沒有完全收進屋,鹽花薄薄起在表面,遠遠看去,像誰在灰白天色裡撒了一層沒化開的雪。海鳥落在繩樁上,縮著脖子,一聲不響。只有更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搖櫓聲,在霧裡聽著不像人間聲響,倒像水底浮上來的回音。張敏蹲在碼頭邊的舊木箱前,手裡拿著一冊沾了潮氣的帳簿,正逐箱對數。
張家的貨向來不亂。什麼船什麼時辰回,帶多少鹽,換多少布,少了幾尾海鰻,多了一袋北來的豆子,都有固定的說法。父親說過,靠海的人若只信浪,不信數,遲早會把一家人的骨頭都顛進水裡。張敏把這句話記得比誰都牢。於是他從小不愛爭前,也不愛多說,只記人,記事,記天色,記潮汐,記哪條船的船板舊了,踩上去會比平時多響一聲。
「少了兩箱。」
他沒有抬頭,只把手裡的竹筆往帳上一點。
旁邊搬貨的漢子先是一怔,回頭數了一遍,才「咦」了一聲,急忙去翻後頭堆著的苫布。果然兩口木箱被壓在最底下,昨夜卸貨時一時忙亂,竟漏了出來。
「三郎這眼睛,真比秤砣還準。」那漢子笑著把箱子拖出來,嘴裡帶著服氣的意思,「霧這麼大,你也看得見。」
張敏把帳頁翻過一頁,只淡淡道:「不是看見,是你方才報數時停了一下。」
漢子愣了愣,哈哈笑了兩聲,也沒細想。青嶼的人大多知道張家三個兒子各不一樣。大郎張本出去和人打交道,說話亮,手也快,外頭的船頭船尾、貨路人情,多半由他支應。二郎管字帳,常跟著父親見本地保甲、鹽課小吏,說起規矩一條一條,像把尺。至於三郎張敏,平日不搶聲,不露能,可誰若在他眼前把數弄亂了,回頭總會被他一句話挑出來。
天色還沒大亮,岸上已經有了人聲。
張本從不遠處的船板上跳下來,靴底帶著水,三兩步走到跟前,抬手就把一串濕漉漉的麻繩扔給旁人。他個子高,肩背寬,說話也比一般人快些,一來便問:「昨晚那批鹽都點清了沒有?」
張敏把帳簿闔上一半,說:「少的找到了。你昨夜在東埠頭停得晚,船上是不是還留了兩個生面孔?」
張本看他一眼,似笑非笑:「你連這都記著?」
「一個左腳先落板,一個把鬥笠壓得太低,不像咱們這邊跑海路的習慣。」張敏把話說完,抬頭看了兄長一眼,「不是臨時雇來的人。」
張本把笑意收了點,沒立刻接話,只順手把腰上的短刀往後挪了挪,低聲道:「回頭再說。」
說完,他伸手在張敏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卻像帶了點提醒。
青嶼不大,卻不是一眼能看完的地方。
村屋沿著海灣往裡收,前頭曬鹽,後頭補網,再往高處走,是張家祠堂與幾戶同宗的院子。張家不算官,也不算豪富,可在這一帶靠海的人裡,算得上有根有面。父親年輕時跟船北上南下,走過幾條外人不知道的暗水道,後來收了手,不再親自出海,只在岸上管人、管船、管貨。時間久了,村裡若有爭執,先找保甲之前,倒多半先來問張家一句。
張敏知道,這種根基不是拿來誇口的。它像岸邊的石樁,平日看不出好壞,一旦有風,誰家船能拴住,誰家船會被拍碎,就都明白了。
霧又濃了一層。
有人從後頭端來熱粥,說夫人叫幾位少爺回去墊墊肚子。張本還要去東埠頭看人,先走了。張敏把帳簿收入袖中,正要回身,便看見二哥從坡上慢慢下來,手裡還攏著一封剛拆開的信。
二哥生得比張本清瘦,說話也慢,眉眼間常帶點讀書人的沉氣。他走近了,把那封信往袖裡一收,道:「父親在前廳等你。」
「出事了?」張敏問。
「還沒到那一步。」二哥看了一眼海面,語氣不輕不重,「只是今日這霧,不太像好兆頭。」
張敏沒再多問。二哥說話向來不愛說滿,能叫他特地從屋裡出來找人的,多半都不是小事。
兩人一前一後往家走。
院門半開,裡頭傳來碗盞相碰的輕響。張母正站在廊下,吩咐人把昨日才曬好的布往裡收。她做事一向利索,平日看見兒子從碼頭回來,總要問一兩句貨路與風色,今日卻只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在張敏臉上略停,便移開了。
「娘。」張敏叫了一聲。
張母應了,卻沒有像平日那樣接著問他冷不冷、餓不餓,只道:「先去前廳,別讓你爹等。」
她說這話時,手裡正捻著一角收進來的布料。那布本來平整,被她指尖捏得起了兩道細皺。張敏看在眼裡,心裡微微一沉。
父親坐在前廳靠窗的位置,桌上擺著剛沏的茶,卻還沒動過。
他已上了年紀,背脊依舊很直,穿著家常的深青色夾袍,袖口收得乾淨。外頭的人提起張家,常說張父是個能把海上風浪和岸上人心都算進去的人。張敏從小最怕的不是父親發怒,而是父親忽然沉默。因為那通常意味著,事情已經不是靠一時聲氣能解的了。
「都回來了?」父親問。
「大哥還在埠頭。」二哥回。
父親點點頭,也不催,只把目光轉到窗外。窗紙外頭是一片潮白天色,院角那株老海桐被霧水壓得靜靜垂著枝。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直到外頭傳來急急的腳步聲,張本跨進門來,帶進一身潮冷的水氣。
「東埠頭那邊都安頓好了。」他說完,才發覺屋裡氣氛不對,收了聲,順著父親的目光也往外看了一眼。
遠處,海霧深處,隱隱有船影。
起初只是一個很淡的黑點,像浮在灰白紙面上的墨跡。慢慢的,那墨點從霧裡推近,輪廓也漸漸清楚。不是村裡常見的漁船,也不是來換鹽的商舶。船身更高,吃水更穩,行得很直,像不怕這一片青嶼人最熟的淺灘暗石。
張本先皺了眉:「這不是咱們這邊的船型。」
二哥走近窗邊,看了半晌,低聲道:「旗也不對。」
張敏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看著那船破霧而來,看著它比平常船更安靜的靠近方式。太穩了,穩得不像來做買賣,也不像臨時避風。就像有人早就知道這裡的水路,知道該在什麼時候靠近,該在什麼距離讓岸上的人先看見它。
院外開始有人聲浮起。先是村口的狗叫了兩聲,很快又安靜下去。再接著,有人從坡下跑過,腳步快得不像尋常送信。張母在廊外問了一句「誰來了」,卻沒人立刻答她。
父親終於端起手邊的茶,卻只沾了沾唇,便又放下。
「把門開大些。」他說。
張本轉頭看他:「爹,來的是——」
「不必猜。」父親打斷他,聲音仍然很平,「一會兒自然知道。」
話音剛落,外頭已傳來叩門聲。
不重,只三下,卻敲得整座院子都靜了一靜。
張敏站在窗邊,隔著半掩的木窗往外看。霧色裡,院門口已停下幾個人。站在前頭的那個穿著並不十分顯眼的青色公服,袖口與下襬都收得極整齊,腰間懸的牌子被霧氣沾濕,卻仍看得出不是本地衙門的制式。他身後幾人也都不多言,立得像釘進地裡,沒有半點來借宿問路的意思。
那一瞬間,張敏忽然想起今晨埠頭上那些多出來又少掉的數,想起母親指尖捏皺的布角,也想起二哥說的那句話。
今日這霧,不像好兆頭。
院門被從裡頭緩緩打開。
海上的潮氣一下湧進來,像一層更冷的水,無聲漫過門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