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再過十小時就要登機離開東京了,為什麼此時的我,竟還頂著正午的烈日,撐著長傘坐在「東京都慰靈堂」前的長凳上?
我正在等待那兩位勇敢的旅伴——我的先生與兒子。
他們正挑戰著參觀 1923 年關東大地震那悲慘的災害與重建紀實。
這座專門弔祭地震與戰爭死難者的靈堂,在公園綠意的掩映下並不顯陰森,反而透著一種隔絕塵囂的靜謐。
🥀🥀🥀
身旁坐著一對閨蜜,正用溫柔的日語數落著她們那「可憐」的公公。
據說老人家為了避免與媳婦待在同一個空間,天一亮就搭地鐵四處遊蕩,總要撐到傍晚五點才拖著蹣跚的步履回家。
我的日語聽力本不算靈敏,但這些令人好奇的八卦,竟讓我的耳力瞬間大開。
正當我暗自驚訝於自己的「讀心能力」時,兩個可愛的小女孩嘰嘰喳喳地跑來,央求媽咪陪她們玩溜滑梯。
然而,這對閨蜜的話題已由「婆媽家務事」轉向了溫泉旅行。
上次在「OIMACHI TRACKS」的休息室,我也曾聽過三個女人聊了一整個下午的溫泉。
我不禁好奇,東京的女性似乎更習慣在同性友人的陪伴中尋找出口。
長凳上的這對好友顯然對「溫泉」更感興趣,對女兒們的撒嬌顯得有些意興闌珊。
我索性屏蔽了喧嘩,將目光轉向前方花壇,看著幾隻鴿子在陽光下跳躍啄食,自得其樂。
🥀🥀🥀
顯然,世界已經跨入不同的世代,年輕人早已告別了曾經共有的集體記憶。
那些揉雜在生活中的焦慮、天災人禍的陰影、生存與現實的茫然,曾是束縛父輩的枷鎖;
而今太平盛世,悲傷的故事早已成了斷訊的回憶。
即便坐在肅穆的靈堂前,眾人尋思、談論的話題,依舊多是浮光掠影、淺嘗輒止。
在開闊的公園與靜思的靈堂交界處,思想的閉鎖與開放互不交集。
這讓身為異鄉人的我,不免產生些許感慨。
石碑散發著肅殺之氣,紀念塔閃爍著冷冽光芒,那些關東大地震的淒慘影像令我難以直視,不自覺落入昔時的慨歎,不捨地重溫那些烙印在生命中的千滋百味。
看來,是我太過細緻且徬徨了。
在這個虛幻的舞台上,荒誕從來不是反常,而是一種合理。
🥀🥀🥀
我怔怔地凝視著那兩個無奈的孩子。
求救無果後,她們竟就在我面前「打起了地舖」,拿出紙筆在地上塗鴉。
此時此地,我試圖擴張視網膜的容量,想在一秒內吞下鴿子在花壇間細嚼慢咽的詩情畫意。
正當倦意襲來、眼皮微垂之際,我隱約看見一顆星,在耀眼的陽光下眨眼。😉
原來,是那長相出眾的兒子,穿著一襲華麗的和服現身了。
耳邊響起周遭遊客的「哇」一聲讚嘆,紛紛投以我這個「老嫗」羨慕的目光。
🥀🥀🥀
「園日涉以成趣」,我們在慰靈堂前的花園流連忘返。
生命中沒有偶然。
正如你乍然立在青石階上,感嘆「風雲入世多,日月擲人急」。
曾經的那位少女,如何忽忽已年屆六十?我倏然覺悟,感傷再多又有何用?
這世界上最難跨越的邊界,原來不是年齡,也不是歷史,而是一些更實際、更燦爛亮麗的念頭。
例如,「當下」。
2026/4/16 珍惜
🌙 餘溫並肩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