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無神街

沈燼生走到郡城南門時，天已近午。 山霧散了，日頭卻不烈。 雨後的官道濕成一片，車轍壓過泥水，映出灰白的天。遠遠望去，郡城像一方沉在水氣裡的黑印，城牆高厚，南門兩側掛著兩盞白底青字的官燈。 燈上寫著四個字。 郡南問籍。 城門下人流不斷。 挑菜的農人，趕車的商旅，背藥箱的郎中，披斗篷的香客，還有一些衣著古怪的人。他們有的腰間掛著籤筒，有的手裡捧著香匣，有的背上插滿黃符，看起來不像進城，倒像一整座雜廟從山下走了過來。 沈燼生停在官道旁。 這一路上，他看見了許多異常。 山腳土地廟的籤筒裂了一道縫。 村口文昌祠前，幾個書生圍著神案低聲議論，說夜裡明明沒人求籤，籤筒卻自己落了三支空白籤。 河邊小廟裡，廟祝正拿紅布蓋住神像，臉色比紅布還難看。 還有一座無名小祠，門口貼著新寫的告示： 近日籤筒不穩，暫停問事。 沈燼生從那告示前走過時，懷裡的小木匣輕輕震了一下。 無字白籤沒有出聲。 可他知道，是它醒了那個問題。 那句話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看似只在小廟中泛起一圈漣漪，實則已經順著香火、籤筒、問籍與人心，慢慢盪到了郡城。 而郡城，顯然也聽見了。 南門旁設著一張長案。 長案後坐著兩名青衣吏，一人查路引，一人查問籍。 凡是腰間掛籤筒、手中帶香匣、身上有宗門符印者，皆要在案前停步。 沈燼生站在人群裡，看著前方一名老者被攔下。 老者背著一只竹籃，竹籃裡放了些草藥，看上去只是尋常鄉下郎中。 青衣吏卻從他袖中搜出三張籤紙。 一張問病。 一張問藥。 還有一張空白。 青衣吏看見空白籤紙，臉色微變。 「何處得來？」 老者連忙道：「小人不知，小人昨夜在廟裡求藥，回來袖裡便多了這張紙。」 「問籍。」 「小人只是白籍，問的是犬子病情，不曾問旁的。」 青衣吏將空白籤紙放在一面小銅鏡前照了照。 鏡中無字。 他又聞了聞，皺眉道：「無異香，應是受昨夜籤震波及。」 另一名青衣吏在冊上記下。 「入城可，三日內不得問籤。」 老者連忙點頭，抱著竹籃入城。 沈燼生看著那面小銅鏡。 那東西大概能照籤。 他摸了摸懷裡的小木匣。 許照塵說過，不問真名。 但南門查的是問籍。 若他從正門進去，問籍冊會不會又自己滲出黑印？ 他想起陸見微那本白冊。 白得像骨。 名字一浮出來，黑印便再也遮不住。 沈燼生往旁邊退了半步。 忽然，有人在他身後低聲說： 「正門不是給你這種人走的。」 沈燼生轉身。 說話的是個賣香的小販。 小販約莫四十來歲，肩上挑著一副擔子，左邊是線香，右邊是黃紙、紅繩、小香爐與幾只廉價籤筒。他臉上笑紋很深，看起來和氣得很。 可他方才說話時，眼睛一直沒看沈燼生。 只看他腳下的影子。 沈燼生沒有接話。 小販拿起一把香，笑道：「小哥兒，進城求籤？買香嗎？新制南檀，三文一束，問財問病問姻緣都好用。」 沈燼生看著他。 「我不求籤。」 小販笑容不變。 「不求籤，來郡城做什麼？」 「買書。」 「哦，讀書人。」 小販將香放下，像隨口閒聊。 「讀書人該走東門。南門香客多，問籍查得嚴。」 沈燼生聽懂了。 這人在點他。 他問：「東門怎麼走？」 小販笑瞇瞇道：「我只賣香，不指路。」 沈燼生沉默片刻，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 不是許照塵給的那枚「問」字銅錢。 只是普通銅板。 他放到香擔上。 小販瞥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小哥兒，看著挺聰明，怎麼出手這麼傻？」 沈燼生又放了第二枚。 小販還是不動。 第三枚。 小販嘆了口氣。 「也罷，香火買賣，講個緣。」 他拿起一束最粗劣的線香，塞到沈燼生手裡。 「沿南門往西走，走到城牆第三道排水口。若看見一個修鞋攤，就問他補不補無底鞋。」 沈燼生收下香。 「他會帶我進去？」 小販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 「他會看你有沒有鞋底。」 沈燼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一路山路走來，鞋底確實磨破了一些。 小販挑起擔子。 「還有，進去後，別說你不求籤。」 「為什麼？」 小販側頭，笑得意味深長。 「無神街上不求籤的人，通常比求籤的人更像貨。」 說完，他挑著擔子混入人群，很快不見了。 沈燼生低頭看著手中的劣香。 香上沒有願氣。 只是普通線香。 但香尾用紅線纏了半圈，紅線結打得很奇怪，像一個倒過來的「問」字。 他收起香，照小販所說，沿南門往西走。 城牆下濕氣很重。 排水溝裡積著雨水，偶爾有枯葉與紙錢漂過。第一道排水口旁有幾個乞兒，第二道旁堆著破筐，第三道排水口外，果然有個修鞋攤。 攤主是個老頭。 頭髮花白，眼睛蒙著一層灰翳，看上去像瞎。 他坐在小凳上，手裡拿著錐子，正在補一雙破鞋。鞋面還新，鞋底卻已爛穿，顯然不是尋常磨損。 沈燼生走到攤前。 老頭沒有抬頭。 「補鞋三文，補命不收。」 沈燼生道：「補不補無底鞋？」 老頭手裡的錐子停了一下。 然後，他抬起頭。 那雙灰白的眼睛明明看不見，沈燼生卻覺得自己像被看得很清楚。 老頭咧嘴一笑。 「無底的鞋不好補。」 沈燼生說：「所以來問價。」 「價不低。」 「我不買鞋。」 老頭放下錐子。 「不買鞋，來我攤前做什麼？」 沈燼生想起許照塵交代的銅錢，從懷裡取出，放在鞋攤上。 那枚銅錢一落下，老頭臉上的笑便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摸銅錢上的「問」字。 手指在字上停了很久。 「許照塵還沒死？」 沈燼生道：「暫時沒有。」 老頭冷笑。 「命硬得像茅坑石。」 沈燼生看著他。 「你是何瞎子？」 老頭抬頭。 「他連我都跟你說了？」 「只說看人瞎，看籤不瞎。」 何瞎子嗤了一聲。 「他倒會誇人。」 他把銅錢收進袖中。 「跟我來。」 沈燼生沒有立刻動。 「去哪？」 何瞎子笑了。 「你不是要找無神街？」 沈燼生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何瞎子摸起鞋攤上的破鞋，繼續穿針。 「拿著許照塵的問字錢，又不敢走南門，不找無神街，難不成找我補鞋？」 沈燼生道：「我要找陸觀微。」 何瞎子的手又停了。 這一次，他停得比方才更久。 「誰讓你找她？」 「陸見微。」 何瞎子抬頭，灰白眼珠一動不動。 「陸見微讓你找陸觀微？」 「嗯。」 何瞎子忽然笑了起來。 笑聲又乾又啞，像舊紙被人揉碎。 「好，好，好。天籤司的哥哥，把黑籍小子往地下籤市的妹妹那裡送。」 他把破鞋扔回攤上。 「陸家這一對兄妹，真是祖墳冒黑煙。」 沈燼生皺眉。 「她不能找？」 「能。」 何瞎子收起鞋攤。 「就是找到她的人，通常都不太想見她第二次。」 「為什麼？」 「因為她解籤太準。」 又是這句。 沈燼生已經第二次聽見。 許照塵也這麼說。 何瞎子把修鞋攤下方一塊木板掀開。 木板下不是泥地。 是一條往下的石階。 石階很窄，僅容一人通行。下面漆黑，卻有風往上吹。 風裡沒有地窖的霉味。 反而有香味、酒味、血腥味、墨味，以及一種沈燼生很熟悉的味道。 願。 很多很多願。 雜得像一百座廟的香爐被人倒在一起。 何瞎子提起一盞小燈。 燈火是灰的。 「進去前，說規矩。」 沈燼生點頭。 何瞎子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不問真名。街上叫什麼都行，阿貓阿狗都行，別報祖宗給的名。」 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接免費籤。免費的東西，要麼早已有人付過，要麼等你後面付。」 第三根手指。 「第三，不信上上籤。無神街上的上上籤，十支裡九支是餌，剩下一支是鉤。」 沈燼生道：「這些許照塵說過。」 何瞎子嗤笑。 「那老東西還有第四條沒說。」 「什麼？」 何瞎子湊近些。 灰白的眼睛正對著沈燼生。 「別心軟。」 沈燼生沒有回答。 何瞎子像是知道他不會聽，只搖了搖頭。 「走吧。」 他提燈下階。 沈燼生跟上。 木板在頭頂合上。 地面上的光一下子被切斷。 石階潮濕，兩側牆壁上刻著許多字。有些是籤號，有些是名字，有些只是半句話。 沈燼生借著灰燈看去。 求活者，未必怕死。 問財者，多半欠情。 上上大吉，概不退換。 越往下走，聲音越多。 先是人語。 再是叫賣。 再是笑聲、吵鬧聲、哭聲、竹籤落筒聲。 最後，像一條地下河突然衝開山腹，所有聲音迎面湧來。 沈燼生走完最後一級石階。 眼前豁然開闊。 地下竟是一條長街。 兩側掛滿燈。 紅的、白的、青的、黑的。 燈下是攤位。 有賣籤紙的，有賣香灰的，有賣舊神像眼珠的，有賣碎符的，有人面前擺著十幾只小籤筒，招牌上寫： 三文一問，不準退錢。 另一邊則掛著一排紅紙條。 代問父母壽。 代問亡者怨。 代問前世債。 再往前，有人抱著一尊無頭神像坐在地上，低聲叫賣： 「新剝神名，尚有三分靈，買回家供三夜，問財最靈。」 一名女子站在攤前問：「會反噬嗎？」 攤主笑道：「夫人說笑，哪有不反噬的神？」 沈燼生停住。 何瞎子像是習慣了這種反應。 「無神街。」 他說。 「不拜神，只賣答案。」 沈燼生看著那條街。 這裡比小廟熱鬧太多。 卻也比後祠更冷。 小廟裡的人至少還知道自己是在求神。 這裡的人，連神都不裝了。 他們明碼標價，討價還價，拿壽數換解籤，拿記憶換避災，拿別人的名字換自己的平安。 一名少年從沈燼生身邊跑過，手裡攥著一張籤紙，滿臉狂喜。 「中了！我買到避災籤了！」 他剛跑出幾步，身後攤主便低聲數道： 「三。」 「二。」 「一。」 少年忽然摔倒在地。 籤紙從他手裡飛出，半空中燃成灰。 少年爬起來，茫然問：「我剛才買了什麼？」 攤主笑瞇瞇道：「客官記錯了，你沒買。」 沈燼生皺眉，正要上前。 何瞎子一把按住他的肩。 「第四條。」 沈燼生看他。 何瞎子冷冷道：「別心軟。」 「他被騙了。」 「在無神街，被騙是最便宜的學費。」 「他的記憶被拿了。」 「只拿了剛才那一小段，算厚道。」 沈燼生看著少年失魂落魄地走遠。 掌心微微發熱。 他聽見少年心底還殘留一點聲音： 我不能回去。 回去會死。 那聲音很快被街上的願聲淹沒。 沈燼生收回目光。 他知道何瞎子不完全錯。 但也知道，若自己一直這樣看著，也會慢慢變成這條街的一部分。 何瞎子帶著他往深處走。 沿路不少人看過來。 有人看他臉生。 有人看何瞎子。 也有人像聞到了什麼，目光落在沈燼生懷裡的小木匣上。 沈燼生不動聲色，把木匣壓得更緊。 忽然，一個矮胖男人攔在前方。 他手裡拿著一把竹籤，笑得滿臉油光。 「新客？」 何瞎子道：「瞎子帶的人。」 矮胖男人笑容不減。 「瞎爺帶的人，也能賞臉抽一支嘛。不收錢，今日開張送緣。」 沈燼生想起第二條。 不接免費籤。 何瞎子沒有說話，似乎想看他如何應對。 矮胖男人抽出一支籤，遞到沈燼生面前。 「小兄弟，我看你眉間有灰，今日有一劫。抽一支，避避。」 沈燼生看著那支籤。 籤文朝下。 可他聞到一股甜膩味。 不是免悔娘娘那種焦甜。 是糖漬過的腐肉。 他問：「這是什麼籤？」 矮胖男人笑道：「上上籤。」 沈燼生點頭。 「那我不要。」 矮胖男人笑意僵了一下。 「上上籤都不要？」 沈燼生看著他。 「因為你自己都不信。」 矮胖男人眼神微變。 沈燼生繼續道：「你遞籤的時候，拇指壓著籤尾，不是怕我看見籤文，是怕它掉頭咬你。」 何瞎子挑了挑眉。 矮胖男人臉色徹底沉下來。 「小兄弟，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 沈燼生道：「你賣的不是避劫籤，是借劫籤。」 周圍有人停下來看熱鬧。 矮胖男人的手指慢慢收緊。 沈燼生聞得更清楚了。 那支籤上黏著不止一個人的願。 每個人都想避開自己的災。 可災沒有消失，只被轉到了下一個接籤者身上。 這不是上上籤。 是把別人不要的劫，包成好籤送出去。 矮胖男人忽然翻臉，手中竹籤化成一道黑影，直刺沈燼生胸口。 何瞎子手裡的灰燈一晃。 竹籤在半空停住。 不是被擋住。 是像忽然找不到該刺向誰。 何瞎子冷笑。 「在我面前賣借劫籤，你師父沒教過你，瞎子不看路，只看死路？」 矮胖男人臉色發白，連忙收籤後退。 「誤會，誤會。」 何瞎子不再理他，提燈繼續往前。 沈燼生跟上。 「你剛才出手了？」 「沒有。」 「那籤為什麼停了？」 「它怕我。」 「為什麼？」 何瞎子笑了笑。 「因為我真瞎。」 沈燼生沉默。 這解釋和沒解釋差不多。 何瞎子像看穿他的心思。 「有些籤靠看人下劫。眼睛越多，越容易被它纏上。瞎子沒眼，它找不著路。」 沈燼生第一次覺得，這地方的道理都像歪的。 可歪著歪著，又有幾分說不出的真。 兩人走到街中段時，前方忽然傳來鑼聲。 鐺！ 整條無神街瞬間靜了一半。 許多攤主收起手裡買賣，行人紛紛往聲音傳來處湧去。 何瞎子皺眉。 「今日有拍籤？」 沈燼生問：「拍籤是什麼？」 「拍賣籤。」 「籤也拍賣？」 何瞎子冷哼。 「你一路上看見這些，還覺得有什麼不能賣？」 沈燼生不說話了。 兩人跟著人流往前。 無神街盡頭有一座圓形石台，台上吊著九盞白燈。白燈下，一名瘦高男子站在台中央，手裡捧著一只黑匣。 台下已聚了許多人。 有人戴面具。 有人蒙黑紗。 有人身上掛滿符籙。 也有人明顯是天籤司的人，雖未穿官袍，卻站得筆直，腰間木牌被刻意藏在衣下。 石台旁，坐著一名女子。 她穿一身素青衣，袖口極窄，長髮以一支木簪束起。面前放著一張矮案，案上有一卷籤紙、一盞清水、一枚玉尺。 她沒有看台下。 只低頭看著案上一支斷籤。 那支籤斷成兩截。 上半截有字。 下半截被刮去。 女子手指落在斷口處，神情很靜。 靜得不像在熱鬧的地下籤市。 倒像坐在雨夜廟前，聽一個人說完最後一句真話。 何瞎子停下腳步。 「她就是陸觀微。」 沈燼生看向那女子。 原來這就是解籤陸家的人。 陸見微的妹妹。 那個許照塵說「解得太準，所以更危險」的人。 台上瘦高男子敲了第二聲鑼。 「諸位。」 「今日拍的，不是尋常吉凶籤。」 台下有人笑道：「少賣關子，無神街哪天拍尋常籤？」 瘦高男子也笑。 「說得好。」 他打開黑匣。 匣中躺著一支殘籤。 籤身焦黑，籤尾卻泛著一點青光。 沈燼生一看見那支籤，懷裡的小木匣便輕輕震了一下。 他按住木匣。 何瞎子也察覺到了，低聲道：「別動。」 台上男子高聲道： 「此籤出自郡南司廢庫，經陸姑娘驗過，確為天籤司刪題籤。」 台下譁然。 刪題籤。 這三個字像一把火，燒得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男子繼續道： 「此籤曾被官方抹去末句，原用於三年前青河瘟案。」 「傳言，若當年此籤完整現世，青河七百三十二人可活。」 「可惜，末句被刪。」 台下有人問：「既然末句被刪，還有什麼用？」 瘦高男子笑道：「所以才請陸姑娘定價。」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陸觀微。 她終於抬起頭。 沈燼生也在那一刻看清她的眼睛。 那雙眼並不冷。 但很清。 清得像水裡沒有半點泥。 也正因太清，照到人時，總讓人下意識想避開。 陸觀微拿起那支斷籤。 她沒有立刻說價。 而是先念出籤上殘文。 「病在一城，藥在一人。」 「開倉者生，閉門者安。」 她停了一下。 台下很靜。 陸觀微指尖拂過被刮去的斷口。 「此籤表面問瘟疫，實則不問病。」 有人問：「那問什麼？」 陸觀微淡淡道： 「問的是，若救人會揭開罪，你還救不救。」 台下安靜了一瞬。 下一刻，議論聲轟然炸開。 沈燼生站在人群裡，心口微微一沉。 這不像普通籤。 這支籤問的，與他在小廟裡遇見的事一樣。 嘴上問病。 心裡問罪。 陸觀微放下斷籤，終於說： 「此籤不賣吉凶。」 「賣一個被刪掉的問題。」 瘦高男子笑道：「陸姑娘，那定價？」 陸觀微看著那支殘籤。 「一條命。」 台下再次譁然。 「誰的命？」 有人問。 陸觀微抬眼，目光掃過台下眾人。 不知是否錯覺，沈燼生覺得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一瞬。 然後，她說： 「真正求問者的命。」 話音落下。 沈燼生懷裡的小木匣忽然重重一震。 無字白籤隔著木匣，像在回應那支被刪去末句的救命籤。 台上的陸觀微也在同一瞬轉頭。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落在沈燼生身上。 何瞎子低聲罵了一句。 「麻煩了。」 沈燼生看著陸觀微。 陸觀微也看著他。 片刻後，她開口。 聲音不高，卻清楚傳遍整座石台。 「那位帶著無字籤的客人。」 「這支刪題籤，你要不要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