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在北方,有一個小鎮,它躺在一座山的陰影裡,像是一個被遺棄的舊玩偶,在夏日裡享受耀眼的驕陽與草坪,卻在秋天裡被小主人扔進衣櫃深處,從此只能在陰暗寒冷的冬天裡,回想曾經擁有過的陽光與溫暖。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小鎮,也藏著一個秘密 ── 蘋果園。
或許你會說,蘋果園有什麼好稀奇的?世界上有千千萬萬個蘋果園,但你絕對沒見過這一個,只因它懸浮在半空之中。
是的,它就藏在雲朵裡面,沒有人能說清那片蘋果園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它不在地面上,而是浮在半空中,根鬚扎進一片永不消散的薄霧裡,像一座被風吹散的夢境凝結而成的島嶼。晴天時,人們能看見那些果樹在雲氣中輕輕搖曳,紅豔豔的蘋果掛在枝頭,像一顆顆懸在天空中的小小心臟,撲通撲通、靜靜地跳動著。
孩子們指著天空說:「那是天上掉下來的果園!」
老人們搖搖頭,瞇起眼睛,低聲說:「不,那是某位被忘記的園丁的靈魂。他生前太愛他的果樹了,死後也不肯離開。」
可沒人真正見過那片果園的主人,只有在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時間,當霧氣薄得能看見樹梢的輪廓時,偶爾會有一道人影在雲層間移動。他提著一個柳條編的籃子,一邊走,一邊哼著一首輕快悅耳的歌。那歌聲穿過霧氣,飄落下來,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鎮上每一扇緊閉的窗戶。
二
那年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的風就開始像刀子一樣割人的臉,十一月的雪掩埋了所有通往鎮外的路,十二月,寒氣已經滲進每一塊石頭、每一根木頭、每一個人的骨頭裡。
地上所有的果樹都凍死了,蘋果樹、梨樹、李子樹,一棵接一棵,枝椏變得枯黑,像燒焦的手指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人們囤積的食物一天天減少,孩子們的哭聲一天天變多。
唯獨那片雲中的蘋果園,還在高處閃著亮光。
每天清晨,當小鎮的人們從飢餓中醒來,推開結滿冰霜的窗戶,第一眼看見的就是那些紅蘋果在雲層間若隱若現。它們像在嘲笑,又像在召喚。
飢餓讓人們變得瘋狂,起初只是竊竊私語,後來變成公開的爭吵。人們懷疑鄰居藏了食物,哥哥開始算計弟弟。鎮民們的眼睛裡,都燃起一團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那蘋果園是故意掛在那兒折磨我們的!」麵包師傅用力捶著桌子,他的麵包房已經三天沒開門了,因為買不到麵粉。
「也許⋯⋯也許是老天給我們的考驗。」牧師低聲說,但他的聲音在顫抖。
「管它是考驗還是禮物!」鐵匠站起來,他的臉被爐火熏得漆黑,眼睛卻亮得嚇人:「我們得上去,我們得造一座塔,高得能碰到那片雲。」
三
鎮長召集了全鎮的人開會,那是在鎮中心的廣場上,雪堆得比膝蓋還高,人們擠在一起,靠彼此的體溫取暖。
「我們要造一座塔。」鎮長說,他的鬍子上掛著冰柱,每說一句話,嘴裡就吐出一團白氣:「鐵匠、木匠、漁夫,所有有力氣的人都要參與。女人們負責煮湯、縫布、送釘子。孩子們⋯⋯」他頓了頓:「孩子們負責撿柴火。」
沒有人反對,反對的人早已被飢餓吞噬了,成了冰雪下的孤魂。
第二天,造塔就開始了。
他們在鎮子最高的地方打下第一根木樁,那是一棵老橡樹的樹幹,原本是準備用來做棺材的,現在卻成了通往天空的第一級階梯。
起初,大家滿懷希望。每釘進一根木頭,每升高一寸,人們就覺得離那些蘋果近了一點。他們幹活時唱著歌,唱那些古老的、關於豐收和富足的歌。女人們把家裡的舊衣服撕成布條,搓成繩子,用來固定塔身。孩子們在雪地裡奔跑,撿來一切能燒的東西,好讓大人們在夜晚能圍著火堆取暖。
可是,塔越高,地面就越冷。風從未這樣猛烈過。每升高一丈,就有新的寒風從看不見的裂縫中鑽出來,像無數根細針,扎進人們的皮膚。
每天,都有人放棄。他們扔下工具,低著頭走回家,把自己裹在棉被裡,再也不肯出來。
每天,都有人掉下來。他們的叫聲從高處墜落,像石頭一樣砸進雪地裡,濺起一片暗紅色的冰花。
但塔還是在往上長。一寸,一丈,十丈。像一根細細的、顫抖的手指,顫顫巍巍地伸向那片雲。
四
小茉今年十歲,她的母親是鎮上最好的裁縫,手指靈巧得像兩隻小鳥,能在一塊布上繡出會飛的花朵。
但現在,那雙手再也不能繡花了。
一個月前,一根從塔上掉下來的木樑砸中了她。當人們把她從雪地裡抬起來時,她的左腿已經扭曲成一個奇怪的形狀,像一根被折斷的樹枝。
從那天起,她就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的塔,一天比一天沉默。
小茉每天去為她煮粥,說是粥,其實只是一碗清得像水的湯,裡面漂浮著幾片乾癟的菜葉。母親總是先喝一口,然後抬起頭,擠出一個笑容:「好喝,小茉,妳也喝一點。」
小茉搖搖頭,說不餓。不是真的不餓,是餓得已經感覺不到餓了。
她整天守在塔邊,不是幫忙 ── 他們不讓她幫忙,說她太小,說她母親已經出了事,不能再讓她也冒險。她只是站在那裡,聽著那些咒罵聲、哭聲、鐵錘敲擊木頭的聲音。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一遍又一遍地重複。
夜晚,她蜷縮在母親床邊的稻草上,閉上眼睛,卻睡不著。她聽著母親壓抑的呻吟聲,聽著風在外面呼嘯,聽著遠處塔上偶爾傳來的驚叫和墜落的悶響。
然後,有一天夜裡,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片柔軟的白雲上。四周全是蘋果樹,樹上掛滿了紅色的果子,每一顆都像小太陽一樣發著光。她伸出手,蘋果就一顆一顆落在她掌心,溫熱的,像剛出爐的小麵包。汁液從她指縫間流下來,甜的,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在夢裡哭了。
醒來時,枕頭是濕的,但不是眼淚 ── 是她的口水。她已經很久很久沒吃過蘋果了。
她轉過頭,看見母親床頭掛著的那個舊籃子。那是母親年輕時用的,柳條編的,邊緣已經磨得發亮。母親曾經用它裝滿繡好的衣服,走很遠的路去賣。
小茉悄悄爬起來,取下籃子。籃子很輕,輕得像一陣風就能吹走。
她知道自己要去做什麼,而且隱隱知道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來。
五
天還沒亮,這是一天中最暗的時刻,暗得連影子都躲起來了。
小茉穿上了她最厚的衣服 ── 其實也不厚,是一件打了十七個補丁的舊棉襖,袖子短得露出手腕。她把籃子挎在臂彎裡,推開門,走進風雪中。
塔就在那裡,黑色的、巨大的,像一條盤旋向上的巨蛇。木頭表面結了一層冰,在微弱的星光下閃著幽藍的光。
沒有人守夜,沒有人相信這時候會有人來。
小茉抓住第一根橫桿,開始往上爬。
她的手一碰到木頭,就感到一陣刺痛 ── 那是冰的刺痛,像一千根針同時扎進皮膚。但她沒有放手。她緊緊抓住,把身體往上拉,一級,又一級。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拼命要把她拽下去。她的裙子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幟,或者一對翅膀。她的手指很快就凍得沒了知覺,但她還在爬。一級,又一級。
她不敢往下看,她知道下面是一片黑暗,黑暗裡有她的家,有她的母親,有那個困住所有人的冬天。她只能往上看。上面也一片黑暗,但黑暗的盡頭,有一點微光。
那是蘋果的紅光。
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整個夜晚。時間在風中變得沒有意義。她的手臂在顫抖,她的牙齒在打顫,她的眼睛被雪打得睜不開。
就在她覺得自己再也抓不住的時候,她的手突然穿過了什麼。
像是穿過一層薄薄的水面,又像是掀開一扇看不見的窗簾。風突然停了,寒冷突然消失了。她的頭探出了雲層,然後是肩膀,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終於站在了雲朵之上。
六
小茉從來不知道,雲的上面是這樣的。
不是白色的,而是淡淡的金色,像黎明前第一縷陽光照在雪地上。腳下的雲踩上去軟軟的,卻又不會陷下去,像踩在最厚的羊毛地毯上。空氣裡瀰漫著一種淡淡的香氣,不是花的香,也不是果子的香,而是更古老的、更溫柔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媽媽懷抱裡的味道。
而面前,就是那片蘋果園。
那些樹比她想像的更高大、更古老。樹幹是銀灰色的,上面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枝葉在沒有風的空氣中輕輕搖動,像是在呼吸。每一片葉子都閃著微光,邊緣鑲著一圈細細的金邊。
而蘋果⋯⋯
小茉從未見過這樣的蘋果,它們掛在枝頭,每一顆都有她的拳頭那麼大,紅得發亮,像一盞盞小小的燈籠。透過薄薄的果皮,她甚至能看見裡面流動的汁液,金黃色的,像融化的陽光。
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就在這時,她聽見了歌聲。
很低、很輕,像一個人在喃喃自語。歌聲從果園深處傳來,穿過樹幹、穿過枝葉,輕輕落在她的耳朵裡。
小茉擦了擦眼淚,順著歌聲走去。
果園比看起來更大,她穿過一棵又一棵果樹,每一棵都掛滿了紅色的果子。樹下沒有雜草,只有一層薄薄的、柔軟的霧氣,像清晨的露水凝成的毯子。
然後,她看見了他。
一個老人,站在一棵最大的蘋果樹下。他長得很瘦,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站得很直,像那些果樹一樣直。他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工作服,上面滿是泥土和樹汁的痕跡。臉上全是皺紋,皺紋裡也嵌著泥土,彷彿他本身就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他沒有抬頭,但好像已經知道她來了。
「小朋友,妳是來摘蘋果的嗎?」他問。聲音低低的,像那首歌一樣溫柔。
小茉想說話,卻發現自己的舌頭像被凍住了,她只能傻傻地點頭。
老人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是淺淺的灰色,像雨後的天空,裡面映著她的影子。
「那妳得先澆水。」他指著身邊的果樹說。
小茉低頭一看,樹根周圍的土確實有些乾燥,裂開細細的紋路。可是⋯⋯水呢?
她四處張望,到處都是雲和霧,沒有一條小溪,沒有一口水井。
老人遞給她一個木桶,很舊的木桶,桶壁已經被水浸得發黑,但拿在手裡很輕,輕得像沒有裝任何東西。
「拿妳的呼吸去換。」老人說。
小茉不懂,但她還是把木桶舉到嘴邊,對準桶口,輕輕呼了一口氣。
奇蹟發生了。
那口氣在桶底凝結成一顆細小的水珠,晶瑩剔透,像一滴眼淚。然後又一顆,又一顆。她越呼氣,水珠越多,漸漸匯成一小窪清水。
她呼了一口氣,又一口氣,再一口氣。每一次呼氣,她都感覺身體變輕了一點,變冷了一點,但她沒有停。她想起母親蒼白的臉,想起鎮上孩子們的哭聲,想起那些從塔上掉下來的人。
她一直呼、一直呼,呼到頭都暈了,她還是一直堅持著,直到把木桶裝滿。
老人接過木桶,彎下腰,把水緩緩澆在樹根上。水滲進泥土的那一刻,整棵樹都顫抖了一下。枝葉嘩啦啦作響,像是在唱歌。那些蘋果變得更紅了,紅得像血、像火,像心臟裡最熱的那一滴血。
不知為何,小茉覺得那一滴血來自她的心口。
「妳可以拿一顆。」老人說。
小茉伸出手,在樹上挑了一顆最小的蘋果。不是因為她不想要大的,而是因為那顆最小的離她最近,紅得最溫柔。
她的手剛碰到蘋果,就感覺到一陣溫暖。那蘋果是熱的,像剛剛從陽光裡摘下來,還帶著一整天的溫度。她把它放進母親的舊籃子裡,蘋果輕輕落在籃底,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她想問好多問題。你是誰?這果園是怎麼來的?為什麼要讓我們挨餓?為什麼不把蘋果分給大家?
但她一回頭,老人已經轉身走向果園深處。
老人喃喃低語著:可惜啊!要是多拿一個,就有人可以替代我守園了 ……
他的背影漸漸隱沒在樹影裡,只剩下那首歌,低低地、輕輕地飄過來:
種蘋果的人啊,
不知蘋果的甜;
吃蘋果的人啊,
不知果樹的苦。
七
小茉往下爬的時候,天開始亮了。
不是突然亮起來,而是慢慢地、溫柔地變亮,像一朵花一點一點綻開。風停了,雪也小了,空氣裡有了一種久違的、軟軟的味道。
她的手還是凍得發痛,她的腳還在發抖,但她懷裡的籃子一直暖暖的,像揣著一個小小的爐子。那顆蘋果在籃子裡靜靜地發光,把她的臉都映紅了。
當她終於爬下最後一級橫桿,雙腳踩在雪地上時,她發現鎮子變了。
一夜之間,一層新雪覆蓋了所有屋頂、所有街道、所有昨天還露著的傷痕。雪是那麼白,白得發亮,亮得讓人心裡軟軟的。炊煙從煙囪裡升起來,直直地飄向天空,沒有一絲歪斜。
人們看見她走過來。
他們先看見那個籃子,然後看見籃子裡的蘋果,最後看見她 ── 一個十歲的女孩,臉凍得通紅,頭髮結滿冰霜,眼睛卻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摘到了!」有人喊起來。
「那是蘋果!天上的蘋果!」
人們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她團團圍住。鎮長推開人群,擠到她面前。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顆蘋果,喉結上下滾動。
「妳摘到了?」他的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小茉點點頭,把蘋果舉起來,她想要把希望帶給所有的人,讓大家都得到活下去的力量。
陽光剛好在這一刻穿過雲層,照在蘋果上。整顆蘋果變得透明了,像一顆巨大的紅寶石,裡面的汁液流動著,閃爍著,彷彿藏著一個小小的太陽。
人群中響起一陣驚嘆。
然後,有人伸手去搶。
小茉被推倒了,籃子從她手中飛出去,蘋果滾落在雪地上。人們像瘋了一樣撲上去,你推我擠,又哭又叫。拳頭揮舞,指甲抓撓,有人在罵,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蘋果在混亂中被撕裂了,汁液濺出來,灑在雪地上,立刻滲進冰層,留下一片淡紅色的印記。果肉被撕成一塊一塊,分到無數隻手裡。但那些手一碰到果肉,果肉就化成了水,從指縫間流走。
沒有任何人嚐到甜味。
人群懊惱至極,互相咒罵,漸漸散開。他們低著頭,不敢看彼此的眼睛。每個人手裡都是空的,每個人嘴裡都是苦的。
小茉從雪地上爬起來,她的膝蓋摔破了,滲出血來,但她沒有哭。她看著那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雪地,看著那些空手而歸的人們,心裡突然好空好空。
就在這時,她發現籃子還在。那個舊柳條籃子靜靜地躺在雪地裡,完好無損。她走過去,彎腰撿起來。
籃底,粘著一顆小小的、褐色的東西。
是一顆蘋果籽。
八
那天夜裡,高塔不知為何倒塌了!
有人說是天譴,有人說是人為,總之,鎮子燃起了火光。
不是慶祝的火,是憤怒的火。人們把塔拆了,把木頭扔進火堆裡,一根一根,看著它們在火焰中扭曲、變黑、化為灰燼。他們圍著火堆站著,臉上映著跳動的火光,眼睛裡卻沒有一絲溫暖。
他們怨恨彼此,怨恨那座塔,怨恨那片雲中的果園,更怨恨那個從雲中摘下蘋果的女孩。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錯,好像如果她沒有去摘那顆蘋果,他們就不會發現自己的貪婪和軟弱。
小茉坐在母親床邊,聽著外面的喧囂,一聲不吭。
母親握著她的手,什麼也沒問,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地、一遍一遍地撫摸她的頭髮。
等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等火光的餘暉從窗戶上消失,小茉低下頭,看著手心裡那顆小小的蘋果籽。
它那麼小,那麼輕,褐色的,乾巴巴的,一點也不起眼。但它曾經是一顆蘋果的一部分,而那顆蘋果,曾經掛在雲中的樹上,曾經裝滿了陽光和溫暖。
小茉站起來,走到窗邊。窗臺上有一個小花盆,裡面種著一株早已枯萎的天竺葵。她把枯死的花拔出來,用手指在土裡挖了一個小洞,把那顆蘋果籽輕輕放進去,蓋上土。
然後,她低下頭,對準花盆,緩緩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落在土上,滲了進去,像一滴看不見的水。
九
春天來得很慢,慢得像一個不願醒來的夢。
但終究還是來了。
雪一點一點融化,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土地。小溪開始流淌,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像在唱歌。樹枝上冒出了嫩綠的芽,怯生生的,像剛睜開眼睛的嬰兒。
有一天早上,小茉醒來,發現窗臺上多了一點點綠意。
那是一株小小的嫩芽,從花盆的土裡鑽出來,只有兩片葉子,薄薄的、嫩嫩的,在晨光中微微顫動。
她把花盆捧在手裡,看了很久很久。
那天下午,當她再次抬頭望向天空時,她愣住了。
那片雲中的蘋果園,還在。那些老樹還在雲層間搖曳,那些紅蘋果還在閃爍。但是,在果園的一角,多了一棵小小的樹。
很小很小,嫩綠嫩綠的,伸出幾片小小的葉子,在風中輕輕搖晃,像在跟她打招呼。
十
再也沒有人試著造塔,再也沒有人想去摘那些天上的蘋果。
人們只是偶爾抬起頭,望一眼那片遙遠的果園,然後繼續低頭做自己的事。他們種地、蓋房子、生孩子、過日子。冬天的時候,他們圍著爐火講故事,講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女孩爬上了通往雲端的塔,從天上摘下一顆蘋果。
故事講到這裡就停了,沒有人問後來怎麼樣了。因為後來怎麼樣,大家都知道了。
只有孩子們還喜歡在黃昏時分跑到鎮子邊上,仰著頭看那片雲。他們說,在風裡能聽見歌聲,很輕很輕的歌,像老人,也像一個小女孩。
他們說,那歌聲是從雲中傳下來的,穿過霧氣,穿過風,輕輕落在每一個抬頭仰望的人心上。
黃昏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淡淡的金色,小茉的母親坐在門口的輪椅上,瞇著眼睛望向天空。她的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雲,但她的眼睛還是那麼溫柔,那麼明亮。
小茉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剛煮好的湯。她已經不是那個十歲的小女孩了。她長大了,成為了鎮裡最好的裁縫師。
但她還是會時不時地抬頭,望一眼那片雲中的蘋果園。
那裡,那棵小樹已經長大了,和那些老樹站在一起,枝頭掛滿了紅色的蘋果。風吹過的時候,整片果園都在輕輕搖晃,像在呼吸,像在唱歌。
小茉瞇起眼睛,聽著風裡那若有若無的歌聲。
然後她低下頭,看著庭院裡的那顆蘋果樹,那是從花盆移植過去的。如今已經有三米高,枝葉繁茂,綠油油的。今年春天,它第一次開出了花 ── 五片白色的花瓣,嫩黃色的花蕊,像一朵小小的雲。
也許有一天,它也會結出蘋果。
也許有一天,它也會飄起來,飄到雲中去,和那片果園在一起。
小茉沒有告訴任何人,那棵果樹來自天上。她也沒指望果樹能結出蘋果來,她只知道,有些東西,本來就不屬於人間。它們只在風裡,只在歌裡,只在每一個仰望天空的人心裡。
夜霧降臨,最後一縷光從雲層間消失。鎮子安靜下來,家家戶戶都閉上了眼睛。
風輕輕吹過,帶來一陣若有若無的歌聲。
那歌聲穿過窗戶,穿過夢境,落在每一個沉睡的人心上,柔柔的、暖暖的,像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撫過。
像一縷陽光的溫度。
像一顆蘋果的甜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