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洞外慢慢沉實,風聲從裂口灌入,又被黑蛇屍體與岩壁擋碎,變成一陣陣低啞回響。楚絕霄抱著那把黑色長槍坐在火邊,眼睛時不時掃向洞口,又不由自主看向另一側閉目調息的林曉棠。她醒著時,整個洞穴像忽然多了一層無形壓力,連木炭爆裂聲都顯得格外清楚。
林曉棠背靠石壁,呼吸比先前穩了些,眉間卻始終沒有完全鬆開。蛇毒未盡,骨骼也被黑棘蛇勒傷過,稍一運氣便牽出陣陣鈍痛。她只能將藥力一寸寸推開,不敢操之過急。可即便在這種時候,她仍分出心神去聽火邊那人的動靜,沒有真正放下戒備。
楚絕霄守到半夜,肩背越坐越僵,眼皮也開始發沉。可只要洞外一有枯枝斷裂或獸鳴擦過,他便會立刻繃直身子,把槍口對準那片黑暗。這幾日活下來,靠的從來不是膽子大,而是怕得足夠清楚。怕死的人不見得勇敢,卻往往能在最後關頭咬牙不鬆手。
「你不用一直這麼看著我,我現在也跑不了。」
林曉棠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在夜裡顯得格外清楚。楚絕霄一怔,隨即有些尷尬地收回目光,卻還是沒有真正放鬆警覺。他清了清喉嚨,像是替自己辯解,也像只是想用說話沖淡洞裡那股過分安靜的壓迫感。
「我不是怕你跑,我是怕外面有東西進來。再說了,盯著活人總比盯著死蛇舒服一點,雖然你現在看人的眼神也挺嚇人。」
林曉棠沒有接這句玩笑,只在火光裡微微睜眼,看了他片刻,又重新闔上。她能聽出對方話裡那點故作輕鬆,卻也清楚,若不是他這樣一邊胡言亂語,一邊撐著不睡,自己未必能安穩坐到天亮。這份念頭一閃而過,卻沒有讓她心軟多少,只讓她多記下一筆。
夜最深時,洞外終於有東西靠近。先是一陣極輕的嗅聞聲,接著是爪子踩過碎石的細響,像有數頭野獸在蛇屍外圍打轉。楚絕霄的手指一下扣緊槍身,連呼吸都壓低了。林曉棠也在同一刻睜眼,雖未起身,神色卻瞬間冷了下來。
那動靜在洞口徘徊了許久,似乎既被血腥味吸引,又忌憚黑棘蛇殘留的凶氣。某次其中一頭試探著把爪子伸進裂縫,立刻被楚絕霄抬槍指住。火光照不到太遠,他只看見外面有一雙反光的獸眼微微一晃,下一刻便又退回黑暗之中。
「別開槍。」
林曉棠的聲音極低,卻很穩。
「現在一響,附近的東西都會被引來。只要牠們還怕這條蛇,就不敢硬闖。」
楚絕霄點了點頭,雖然她未必看得見。他握著槍的掌心已滲出薄汗,肩膀緊得發麻,卻還是硬生生把那股想先下手為強的衝動壓住。那幾頭野獸在外頭磨了半夜,終究沒有真正進來。直到天邊泛白,洞外那些低伏的氣息才一點點散開。
晨光沿著裂口斜斜照進來時,火堆只剩一圈灰燼,潭水表面映出一點冷白光色。楚絕霄靠著岩石坐了一夜,整個人像被擰乾過一遍,眼睛酸得發脹。可他看見天亮,心裡還是鬆了一口氣。只要天亮,至少代表這一夜又熬過去了。
林曉棠調息了一整夜,氣色終於比先前好上一線。她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傷,又抬眼望向堵在洞口的蛇屍,最後才看向坐得東倒西歪的楚絕霄。對方臉色也不算好,眼下泛青,唇邊還有熬夜後乾裂的痕跡,可那把黑色長槍仍抱得穩穩當當,沒有離過手。
「你去潭邊,把水帶過來。」
楚絕霄聽見這句,先愣了一下,隨即立刻起身。那反應快得像被老闆臨時點名去改圖,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好笑。可笑歸笑,他也明白,對方肯指使自己做事,至少說明暫時不打算翻臉。這種微妙的進展,在眼下已經算得上好消息。
他裝了水回來,又照舊把蛇肉重新烤熱。洞裡腥味被火一催,更重了幾分,卻也多出些活人氣息。林曉棠喝完水後,忽然讓他把昨夜削下來的木枝搬到面前。楚絕霄不明所以,卻還是照做。她伸手指了指那堆木枝,又看了眼火堆旁尚未散盡的草灰。
「把那幾樣東西拿過來,我教你怎麼看傷口。」
楚絕霄愣住片刻,才反應過來她指的是包紮與換藥。他下意識看向她肩頭與手臂,神情立刻有點僵。林曉棠看見他那副模樣,眼裡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冷笑,像是把他心裡那點慌張看得一清二楚,卻沒打算放過。
「昨天敢動手,今天倒不敢了?」
「昨天是救命,今天你是醒著的,這很不一樣。」
楚絕霄回答得很快,說完卻又覺得自己像在解釋什麼不該解釋的事,耳根不由有點發熱。林曉棠沒有理會他的窘迫,只把最重的兩處傷指給他看,告訴他哪些地方只是外傷,哪些地方不能亂按,哪些布條必須重綁,不然走動時還會重新裂開。
楚絕霄照著她的指示,小心拆開舊布。近看之下,那些傷比昨日更清楚,蛇鱗磨出的裂痕斜斜橫過肩臂與腰側,周圍還帶著暗紫色淤痕。他心裡暗暗發緊,手上的動作反而更穩。他不懂醫理,可至少知道這時候若再手抖,就真的對不起這幾天拼命維持下來的局面。
林曉棠雖讓他包紮,整個過程卻一直看著,神情冷靜得近乎過分。楚絕霄起初還擔心她隨時會突然翻臉,後來見她只偶爾蹙眉,反倒鬆了些。等最後一條布系好,他直起身,才發現自己後背竟起了一層薄汗,比昨夜拿槍守著還累。這種緊張完全不是一回事。
「至少這次看起來像樣一點了。」
林曉棠垂眼看了看那幾處新綁好的布條,沒有點頭,也沒有否認,只淡淡嗯了一聲。可那一聲比昨日的沉默更有分量,楚絕霄聽進耳裡,莫名有種交出報告後終於沒被退回來的鬆快感,差點就想再嘴欠補一句自我表揚,最後還是忍住了。
日頭漸高後,洞裡的光也亮了幾分。林曉棠撐著石壁,第一次試著站起。她動作很慢,卻沒有半分遲疑,彷彿每一分疼痛都在意料之中。楚絕霄見她身形一晃,本能伸手去扶,手還沒碰到她衣袖,便先對上她冷冷掃來的一眼,立刻又硬生生停住。
她站穩之後,先走到洞口附近,看了眼外頭林影與地勢,又退回洞內。那條黑棘蛇把洞口堵得極死,若不處理掉,短期內確實能擋住不少東西,可他們自己要出去也同樣麻煩。她目光從蛇屍一路移向潭邊、岩壁與高處裂口,像在重新估量這座洞穴還能撐多久。
楚絕霄也跟著看了看,終於忍不住問了句最實際的問題。他現在最在意的,已經不是系統或穿越,而是接下來到底該怎麼活。這幾天的糧、水、火、遮蔽,幾乎都在這洞裡,可若一直困著,遲早還是會出事。他需要的不是空話,而是一個明確些的方向。
「我們還要在這裡待多久?」
林曉棠沉默片刻,沒有立刻給出答案。她也想走,可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狀態,若硬闖出去,未必比躲在洞裡安全。楚絕霄雖握有異器,終究只是凡人。帶著這樣一個人穿林過嶺,不是說走就能走。她把這些都在心裡過了一遍,最後只給出最穩妥的判斷。
「再等兩天。」
「如果這兩天沒有別的變故,我帶你離開這裡。」
楚絕霄聞言,心裡像有塊石頭終於落地,卻又沒有完全落實。兩天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可在這地方,什麼都可能發生。他沒有追問要去哪,只先點了點頭。比起繼續一頭霧水,能知道自己至少不會永遠困死在蛇巢裡,已足夠讓人喘口氣。
從那之後,洞中的日子忽然多出一點規律。白日裡,楚絕霄負責烤肉、取水、收拾火堆與觀望洞口,林曉棠則在潭邊與石壁間慢慢走動,適度活動筋骨,再重新回去調息。她話不算多,可每次開口都很準,像刀刃一樣,總能把最沒必要浪費的動作直接削掉。
她還讓楚絕霄學著辨認洞中哪些東西不要亂碰。某些生在濕石邊的細藤看似無害,汁液卻帶麻性;水潭旁幾朵藍白小花顏色好看,碰破後香氣卻會引蟲。楚絕霄一一記下,越記越覺得這地方簡直像個大型陷阱。先前自己之所以沒死,靠的幾乎全是運氣。
「你以前到底是怎麼活的?」
林曉棠看他蹲在一株發光小草前研究半天,忽然冷不丁問了一句。
楚絕霄抬頭,怔了一下,接著忍不住苦笑。
「靠畫圖、加班,還有咖啡。反正不是靠認草藥和躲蛇。」
這回答裡有太多她聽不懂的詞。林曉棠眉頭微動,卻沒有追問。她能看出,他說的是實話,只是那個他口中的地方離自己太遠,遠得像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沒法理解,卻也因此更明白,這人身上的違和感不是單靠撒謊就能裝出來的。
午后時分,洞外忽然下起一場短雨。雨聲敲在林葉與石面上,將南荒本就濕重的氣息又壓低了些。高處裂口漏下細細雨絲,在水潭上打出一圈圈波紋。楚絕霄站在潭邊看了片刻,忽然發現自己竟有點喜歡這種聲音。至少在下雨時,許多野獸不會太活躍。
林曉棠靠坐在火邊,望著那層雨幕,神色卻沒有放鬆。她知道這場雨一過,林中氣味會被翻新,蛇血與肉香殘留得更散,也更容易把遠處的東西引來。果然,傍晚之前,洞外便又有幾次低伏氣息掠過,比昨夜更謹慎,也更像成了群。
楚絕霄在洞口附近布了幾排燒過的枝灰,又挪了些碎石當遮擋。他做這些時,林曉棠始終看著,沒有阻止。這些安排未必真能擋住什麼,卻能讓人心裡有點準備,不至於毫無防備地等事上門。她看著他忙前忙後,心裡那份原先只停留在「救命恩人」上的判斷,慢慢又多出些別的分量。
入夜後,兩人照舊守火。只是這一晚,楚絕霄不再像前一夜那樣死死繃著,而是在她的提醒下學著聽聲分辨遠近。外頭獸鳴也有高低輕重,有些只是路過,有些則是真在試探。這些東西他原本完全不懂,可在這種地方,不懂就意味著晚一步死。
「左邊那個,不用理。」
林曉棠閉著眼,忽然開口。
「牠只是聞到血味,繞一圈就走。」
楚絕霄照著她說的沒動,果然過了片刻,那股氣息便遠了。這種明明看不見,卻被她準確說中的感覺,讓他心裡又羨又服。他第一次真切意識到,自己和這世界原有的人之間,隔著的不只是知識,而是一整套從生死中磨出來的本能。
這份差距沒有讓他沮喪太久,反而讓他生出另一種更實際的念頭。既然自己還得跟著她走出南荒,那現在能學多少,就先學多少。他向來不是最聰明的那種人,卻很清楚一件事:在陌生地方,能救命的東西,就不能只靠別人替你記著。
夜深時,外頭試探的動靜終究還是多了一些。一頭形貌像猞猁的灰獸借著雨後泥味,幾乎摸到了蛇尾邊緣。楚絕霄剛想抬槍,林曉棠便先拾起一塊燒得通紅的木炭,反手彈了出去。那團暗紅火光在洞口一閃,正好落進灰獸面前的濕泥裡,驚得牠低吼著退回黑暗。
那一下並不靠蠻力,卻準得像算過一般。楚絕霄看得愣住,半天才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林曉棠臉色因這一動又白了些,卻像沒事人般重新坐穩。她沒有解釋自己怎麼做到的,只淡淡讓他繼續守著,別因一次驚退就以為今晚能平平安安過去。
可也許是黑棘蛇死後餘威仍在,也許是這幾夜的試探都未討到便宜,後半夜倒真比前半夜安靜。等楚絕霄再一次抬頭時,裂口外已透出很淡的天青色,像有人在遠處慢慢推開夜幕。他抱著槍坐了一會,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把這座蛇巢單純當成牢籠。
這地方仍舊危險,仍舊隨時可能把人吞掉。可從另一個角度看,它也像一段極短卻極硬的橋,把他從上一章那種全然無措的驚慌裡,硬生生拖到了另一頭。橋的另一頭仍是未知,可至少現在,他不是一個人站著,也不再對周圍一無所知。
林曉棠在天亮前最後一次睜眼時,看見的正是這一幕。火堆餘燼發紅,楚絕霄抱著異器靠在石壁邊,眼睛還看著洞口,神色卻比初見時穩了不少。這種改變很細,細到旁人未必察覺,可她看得出來。死地裡的人,總會比旁處長得更快。
她沒有把這念頭說出口,只在心裡默默記下。兩天之約仍在前頭,能不能帶著他離開,還得看今天與明天怎麼過。可至少到現在為止,這個突然掉進她命裡的陌生男人,沒有拖垮她,反而和她一起,在黑棘蛇巢裡硬撐出了一條還算能走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