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後的蛇巢比夜裡更安靜,卻也更顯得逼仄。洞口那條黑棘蛇屍體經過幾日風雨與血氣浸染,腥味已沉進石縫與泥裡,像一層甩不掉的潮濕薄膜。楚絕霄坐在火邊,把最後幾塊能吃的蛇肉慢慢翻熱,目光卻一遍遍掠向洞口,像是在等什麼終於來到。
林曉棠靠在石壁邊,氣色比昨夜又穩了一些。她沒有像先前那樣整日閉目調息,而是時不時起身,沿著洞壁與水潭邊走上一圈,步子仍慢,卻已經有了實打實的力量。對她這種人而言,能重新掌控身體,便等於重新握回了一半主動權。
楚絕霄看得出她和前兩日不同。那不是單純臉色變好,而是一種更沉靜也更危險的感覺,像一柄從水裡重新提出來的劍,雖然刃口還帶傷,卻已不再任人拿捏。他心裡本該更踏實些,偏偏又因此多出幾分說不出的緊張,像在等她終於給出下一步的決定。
「今天走。」
林曉棠回到火邊時,只說了這兩個字。楚絕霄先是一愣,隨即下意識直起身,手裡的木枝差點掉進火裡。等了這麼久,他原以為自己會先鬆口氣,可真聽到這句話,胸口反而微微發沉,像忽然意識到洞外那片林海與未知,不會因為準備好了就變得仁慈。
「現在?」
「再晚,血味散得更開。」
林曉棠低頭看了一眼洞口方向,聲音很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她說這幾日黑棘蛇的餘威還在,附近的東西只敢試探,不敢真正群起而攻。但死氣一日日淡下去,若再拖,等真正成群的妖獸循味摸來,事情只會比現在更糟。
楚絕霄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知道自己現在最好的幫忙方式不是多說,而是照她的意思把能帶的東西帶上。於是他先把那把黑色長槍收回身邊,又把剩下的乾糧、水袋、小刀和打火石都整理好,動作比最初進洞時利落得多,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林曉棠則走到岩壁邊,把先前楚絕霄沒動的幾樣東西收起。她挑得很快,也很準,只取最要緊的幾株靈草與幾塊品相較好的靈石,其他一概不碰。楚絕霄站在旁邊看著,心裡還是有點替那些亮晶晶的石頭可惜,卻知道這時候不是貪心的時候,便硬生生把目光收了回來。
「你身上那些,別拿出來晃。」
她忽然開口,視線從他身上淡淡掠過。
楚絕霄先怔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自己收進去的靈石與天雷竹。他本想問她怎麼知道,轉念一想,這幾日洞裡哪點動靜瞞得過她,便只能老老實實點頭。這世界裡自己懂得太少,至少在她明說之前,他不打算靠直覺再去撞第二次運氣。
真正麻煩的是洞口。黑棘蛇那顆巨大蛇頭還卡在岩縫裡,先前是天賜的屏障,如今卻成了他們離開前最棘手的一道坎。楚絕霄原本以為得靠小刀一點點割,心裡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費多少工夫,卻見林曉棠走到近前,抬手按在石壁上,像是在感受什麼。
她沒有硬推,只是沿著蛇頸與岩縫慢慢摸過去,最後挑了一塊被先前三槍震鬆的石角,指給楚絕霄看。她說蛇身卡住並非完全靠力氣,而是幾處受力正好頂在一起,只要先把這一角敲掉,再挪動蛇頭,便能騰出一人寬的縫。楚絕霄聽得直眨眼,心裡竟生出一點莫名熟悉的敬佩。
「你以前是不是也很會看結構?」
林曉棠沒聽懂最後那個詞,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動手。楚絕霄沒再貧,端起長槍槍托,照她說的位置狠狠砸下去。碎石應聲而裂,整個蛇頭往旁邊沉了沉,果然露出一道縫。兩人合力再推了一次,那塊堵得死緊的黑影終於慢慢挪開,讓外頭的光整片照了進來。
幾日不見天日,楚絕霄被那片亮光刺得眼睛一縮。洞外林木濕重,雨後的葉面泛著冷光,空氣裡滿是泥土與腐葉混雜的氣味,遠比洞裡更活,也更危險。他站在出口,手心微微冒汗,突然覺得這一步跨出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離開,而不是單純從一個地方走到另一個地方。
林曉棠先一步踏出洞口,停在外頭側耳聽了片刻。她神色安靜,像整個人都融進四周林聲裡,只剩一雙眼比平時更沉。楚絕霄站在她身後不敢出聲,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片刻後,她回頭示意他跟上,自己則先行半步,把最開闊的位置留給了他容易看見的範圍。
一離開蛇巢,那股被死蛇遮出的短暫安全感便瞬間消失。林子深處的每一點聲響都像帶著目的,枝影微晃時,他甚至分不清那是風吹還是有東西伏著身子在移動。楚絕霄只能緊緊跟在她後頭,腳步盡量踩著她落過的位置,連手裡長槍都握得比平時更緊。
「別東張西望。」
林曉棠低聲開口,語氣不重,卻讓人立刻收神。
「看路,也看你腳邊。」
楚絕霄依言把目光往下壓。這一看,他才發現地面比自己想的更危險。濕葉下藏著帶刺藤蔓,石縫裡趴著顏色與泥地幾乎一樣的蟲蜥,還有某些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小窪地,一腳踩上去便可能整個陷進去。他心裡發緊,越發不敢分神。
林曉棠走得並不快。她傷勢雖恢復了些,終究沒有痊癒,步伐裡仍帶著一點壓著疼痛的穩。但她每一次停、每一次轉,都像提前算過一般,總能避開氣味最濃與痕跡最亂的地方。楚絕霄一路跟著,漸漸看出些門道,知道她不是在找最近的路,而是在找最不容易驚動東西的路。
走出約莫半個時辰後,前方忽然出現一片低矮灌木。那灌木葉色灰綠,表面帶著一層霧似的粉,底下卻堆著不少半乾不濕的獸骨。楚絕霄剛想繞過去,林曉棠便抬手攔住了他。她蹲下看了眼那些骨頭,又用木枝輕輕挑開灌木根部的泥,臉色隨即沉了半分。
「後退。」
楚絕霄立刻照做。下一刻,灌木叢裡竟慢慢抬起一顆扁平灰頭,顏色幾乎與枝葉融成一體,只在張口時露出兩排細密毒牙。那東西不大,卻看得人脊背發冷。林曉棠隨手掐起一粒石子,屈指一彈,正中牠眼下。灰蛇翻落草間,幾乎沒掙扎便不動了。
楚絕霄看得頭皮發麻,過了一息才意識到,自己剛才若再往前一步,踩進去的八成就是那張嘴。他嚥了口唾沫,心跳快得像剛跑過坡。林曉棠沒有看他,只用木枝將那灰蛇挑遠,低聲提醒這種東西最喜歡伏在腐葉與白骨附近,若不注意,死得往往比撞見大獸還快。
「記住了。」
「我現在非常記得。」
楚絕霄回答得又快又真,說完自己都覺得有點狼狽。可這種狼狽在生死面前反而顯得誠實,讓林曉棠眼底那點冷意稍稍淡了些。她沒有再多說,只繼續往前。兩人一前一後,在濕重林氣裡像兩道很輕的影子,繞過一片又一片危險的暗角。
正午前,他們在一處背風的石坡下停了一次。楚絕霄靠著石壁喘氣,這才發現自己腿肚早已繃得發硬,腳底也磨得發麻。林曉棠則坐在不遠處閉目調息,面色比出洞時又白了些,顯然這一路對她而言也不輕鬆。只是她向來把疼痛壓得太平,若不是細看,根本察覺不出來。
楚絕霄擰開水袋遞過去時,動作比前幾日自然了許多。林曉棠接過來,沒有像初醒時那樣時時提防,卻依舊沒說謝。她喝了兩口,忽然抬頭看向遠處林線,眉峰極輕地皺了一下。楚絕霄順著看去,只見幾隻黑羽鳥從樹冠間驚飛而起,像被什麼東西從更深處趕了出來。
「不能久留。」
她站起身,語氣比先前更冷。
楚絕霄沒有問為什麼,直接把東西收好跟上。他已經學會,有些事她若要解釋自然會說,不解釋時,多半是因為解釋也來不及。果然,兩人剛離開石坡沒多久,身後遠處便傳來一聲低沉獸吼,像從地底擠出來一樣,震得整片林子都微微一顫。
那聲音與先前洞外試探的野獸完全不同,厚重、暴躁,而且帶著明顯的領地意味。楚絕霄只聽了一耳,後背便滲出冷汗。他本能地握緊長槍,卻又知道若那東西真追上來,自己恐怕連開幾槍的空檔都未必有。林曉棠腳步明顯更快,卻仍保持著能隨時變向的節奏,沒有亂。
他們穿過一片亂石坡時,天色已經略偏。林中潮氣開始往高處浮,陽光也被枝葉切得支離破碎,只在石面上留下一塊塊跳動光斑。就在楚絕霄以為能稍稍喘口氣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極尖的鳥鳴,下一刻,一團灰黑影子便從樹冠間俯衝而下,直直撲向兩人之間。
楚絕霄幾乎是本能抬槍。可那東西太快,翼展一張便遮了半邊光,利爪帶著風聲撕下。林曉棠在同一瞬側身,一把將他推向旁邊巨石,自己則反手拾起地上一截枯枝,指間一彈,那枯枝竟像短箭般釘入灰禽翅根。黑影一偏,利爪擦著她肩頭掠過,抓出一道新血痕。
「趴下!」
楚絕霄來不及細想,整個人已靠著本能伏低。灰禽振翅欲再起,林曉棠卻因這一動牽動舊傷,身形明顯晃了一下。那短短一瞬,楚絕霄腦中什麼都沒剩,只剩瞄準、扣扳機兩個動作。槍聲在亂石間轟然炸開,驚得整片林子一震,灰禽頸側應聲爆開,重重砸進草叢。
震耳的回音讓他眼前都發白了一瞬。林曉棠抬手按住肩頭新傷,先看了一眼那頭墜地不動的灰禽,又看向還保持射擊姿勢的楚絕霄。她眼神裡第一次明明白白掠過一絲異樣。先前在蛇巢,她尚能把黑棘蛇的死歸入地利與僥倖,如今親眼看見這一擊,便再難把它當作單純巧合。
楚絕霄自己也被震得手臂發麻,卻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厲害,而是壞了。剛才那一槍太響,別說附近的妖獸,只怕半座林子都聽得見。他轉頭看向林曉棠,臉色微白,想說什麼,卻只見她先一步走到灰禽旁,迅速拔出那截枯枝,再示意他立刻離開此地。
「快走,現在不是說話的時候。」
兩人再度上路時,氣氛已與先前不同。楚絕霄知道,她對那把槍的疑問恐怕更深了。林曉棠也知道,眼前這人手裡的異器,遠比她先前估量的還要危險而特殊。可誰都沒有提,因為身後林子裡此刻正陸續傳來雜亂騷動,顯然剛才那一槍已驚動了不止一處。
接下來一段路,林曉棠沒有再刻意教他什麼,只是一心帶路。她開始選更陡、更繞的地形,寧願多耗些力氣,也要避開那些容易被嗅到血氣的低窪與密林。楚絕霄跟得踉蹌,卻不敢慢。剛才那頭灰禽在腦子裡還熱著,他第一次真正明白,這片地方不是能靠「小心一點」就平安通過的。
臨近黃昏時,前方山勢終於有了變化。原本連綿不盡的濕林開始稀薄,地面也從爛泥與腐葉轉成較乾硬的石層。楚絕霄正想問這是不是快出去了,便見林曉棠腳步一頓,目光落在遠處半山。那裡立著一塊極高的灰白石崖,崖上像被人以劍削過,露出極整齊的一面。
她看著那道石崖,原本一直繃著的眉眼終於稍稍鬆開一線。楚絕霄循著她的視線看過去,除了覺得那石壁太過平整,並看不出更多端倪。可僅憑她那一點細微變化,他便知道,這一路死撐著走下來,至少已經靠近了某個對她而言足夠安全的地方。
「快到了?」
林曉棠沒有立刻回答。她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處石崖,才低低應了一聲。那一聲很淡,卻像把整日壓在兩人身上的緊繃都微微鬆開了些。楚絕霄這才真正吐出一口長氣,胸腔裡那團從出洞起就沒散過的硬塊,終於第一次有了下沉的趨勢。
可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有停。天色正在往下墜,林間風聲比白日更冷,身後仍可能有被槍聲與血味勾來的東西吊著。他們沿著石層一路往上,腳步一深一淺,影子被夕光拉得很長。楚絕霄抬頭時,只看見前方那片灰白石崖在晚霞裡越來越近,像某道終於能看見的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