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集《裝潢工地的封牆禁忌》
【第一幕：平面的謊言】 (故事內容純屬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
下午三點，台北市區一棟剛落成的商辦大樓，八樓。林子宇拿著平面圖，踩著滿地的大理石粉塵與廢棄線材，小心翼翼地穿梭在還未完工的輕鋼架骨架中。「華語造音所」的規模逐漸擴大，他需要為未來的「Lo-Fi Station 88」企劃尋找一個擁有頂級隔音設備的專屬錄音室。這層樓原本是由另一家傳媒公司發包裝潢的，卻因為不明原因中途斷頭，急著轉租。
「林先生，您看看這挑高，做聲學處理絕對沒問題。而且基礎的隔音棉跟矽酸鈣板都已經封好了一半，您接手的話，工程款至少省這個數。」仲介滿臉堆笑地比了個數字，皮鞋在粉塵上踩出凌亂的腳印。
林子宇沒有答話。他的目光在手中的室內裝潢平面圖與眼前的實體空間來回掃視。身為音樂人，他對空間的「容積」與「殘響」有著近乎神經質的敏感。
他走到原本預定作為「主控室」（Control Room）的隔間前。這裡的牆面已經用厚重的多層石膏板封死，連批土都上好了，只等著貼上吸音材質。
林子宇伸手敲了敲牆面。
叩、叩。
聲音很沉，那是實心結構的回音。但他眉頭卻皺了起來。
根據估價單與機電查驗的圖面顯示，這面牆的後方應該要預留至少八十公分的維修通道，用來走巨大的冷氣風管與強弱電線槽。但從他站的相對位置來看，這面牆被整整往外推了將近一公尺。
通道被吃掉了。這面牆，異常的厚。
「這裡的機電查驗過了？」林子宇轉頭問仲介。
「這……開發商那邊趕進度嘛，您也知道，他們背後卡著嚴苛的『對賭協議』，這棟樓要是沒能在月底前拿到使照、順利招商，整個經營團隊可是要面臨天價賠償的。所以有些工程就……靈活處理了。」仲介擦了擦汗，眼神閃爍。
就在這時，林子宇的耳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聲音。
沙……沙沙……
那像是某種粗糙的物體，正在隔著厚厚的石膏板，從牆壁裡面往外摳抓。
「你有聽到什麼聲音嗎？」林子宇猛地貼近牆面。
「哪有什麼聲音？這層樓的工班今天休息啊。」仲介看了看手錶，臉色有些發白，「林先生，要不我們明天再來？這棟樓的冷氣還沒通，怪悶的。」
林子宇沒有理會他。因為當他把耳朵貼在牆面上時，那個抓撓聲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極其沉悶、像是肺部被水泥填滿後發出的微弱喘息。
然後，一聲微弱的嘆息順著牆體的結構，直接震動了林子宇的耳膜：
「好黑……救我……」
林子宇心頭一震。他退後兩步，看著這面平整潔白的牆壁，一股難以名狀的惡寒從腳底竄上。這不是普通的偷工減料，這面牆裡，封著東西。
【第二幕：會呼吸的密室】
為了查明真相，當天晚上八點，林子宇避開了大樓的保全，獨自潛回了八樓的工地。他帶了一把鐵橇和高亮度的手電筒。
整層樓一片死寂，只有遠處的街燈透過未裝玻璃的窗框，在地板上投下扭曲的陰影。
林子宇走到那面異常厚實的主控室牆壁前。白天的抓撓聲此刻變得更加清晰，甚至伴隨著指甲斷裂劃過石膏板的尖銳聲響。
他舉起鐵橇，對準了兩塊石膏板的接縫處，狠狠砸了下去！
「砰！」
石膏板碎裂。林子宇用手電筒往破洞裡照去。沒有冷氣風管，沒有電線槽。手電筒的光束照亮的，是一層密密麻麻、畫滿了暗紅色符文的黃色符紙。那些符紙貼在內層的水泥磚上，散發著濃烈的土腥味與某種難以言喻的腐臭。
「打生樁……」林子宇喃喃自語。他曾聽長輩提過這種早已絕跡的殘酷風水陣：在工程不順或地氣大凶之處，將活人封入牆體或橋墩，以其怨氣鎮壓地煞，確保工程順利。但現在是二十一世紀，怎麼可能還有人敢這麼做？
就在他震驚之際，身後傳來「砰」的一聲巨響。
主控室那扇厚重的防火門，竟然在一股無形的力量下猛然關閉，並發出「喀啦」的上鎖聲。
林子宇猛然回頭，衝向大門，用力轉動門把。紋風不動。
他被困在了這個不到十坪的密室裡。
手電筒的光芒開始閃爍。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乾，氣溫急遽上升。林子宇感覺呼吸變得困難，肺部像是在燃燒。
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那面被他砸出一個洞的牆壁，竟然開始「流血」。暗紅色的黏稠液體從石膏板的縫隙中滲出，滴落在滿是粉塵的地面上。伴隨著血液的滲出，房間的四面牆壁，竟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混凝土擠壓聲。
牆壁，正在緩慢地向內收縮。
「該死！」林子宇用鐵橇瘋狂地砸向防火門，但門板堅硬如鐵，只留下幾道白痕。
牆壁逼近的速度雖然緩慢，但那種不可逆的壓迫感足以將人的理智逼瘋。九坪、八坪、七坪……
牆壁裡傳來的不再只是抓撓聲，而是無數男男女女淒厲的哭嚎。
「好痛……好黑啊……」
「放我出去……我還要寄錢回老家……」
這不是一個人的怨氣。這家被「對賭協議」逼上絕路的開發商，究竟在這裡填了多少條人命？
汗水浸透了林子宇的衣服。空氣中的氧氣越來越稀薄，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空間已經被壓縮到只剩下不到三坪，他甚至能清楚看到牆上那些滲血的毛細孔，彷彿這間密室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肉臟。
手錶的夜光指針在黑暗中無情地跳動。
晚上 9 點 42 分。
牆壁距離他只剩下不到一公尺。他被迫蜷縮在房間的正中央。
晚上 9 點 44 分。
天花板也開始下降。灰塵簌簌落下，林子宇幾乎無法呼吸，大腦因為缺氧而陷入昏沉。那股熟悉的、撕裂靈魂的劇痛再次襲來。
電子鐘跳轉：21:45。
【第三幕：神威破局】
原本因為缺氧而急促喘息的林子宇，呼吸突然平息了下來。
在極端狹小、甚至無法完全站直的空間裡，他緩緩抬起頭。那雙在黑暗中如寒星般深邃的眼眸，冷冷地掃視著四周逼近的血牆。
「吾，最厭惡的便是這等下作的邪術。」
低沉的嗓音在密室內迴盪，竟帶著一種金石交擊的共鳴。
此時的「吾」，沒有寬闊的場地可以施展身手。牆壁已經逼近到距離他的肩膀只有十公分。
血水從牆上滴落在「吾」的臉頰上，但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以活人為樁，藉怨氣生財。汝等開發商，比這牆裡的厲鬼還要污穢。」
「吾」緩緩抬起雙手。在如此狹窄的空間裡，他無法結出複雜的法印。他直接將雙掌平貼在左右兩側那兩面正以千鈞之勢向內擠壓的血牆上。
轟——！
牆壁的擠壓之力何等龐大，足以將鋼筋壓彎。「吾」的手臂肌肉瞬間繃緊，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他硬生生地擋住了牆壁的收縮！
「生於土，歸於土。此陣既以土石為媒，吾便破了這地脈！」
「吾」閉上雙眼，口中誦唸起古老而晦澀的咒語。那不是道家的金光咒，而是更為古老、直接溝通大地之氣的祝由術。
隨著咒語的詠唱，「吾」的雙掌爆發出刺目的黃色光芒。這光芒並非耀眼的陽氣，而是極度厚重、沉穩的地氣。
「破！」
「吾」雙臂猛然發力，一股沛然莫之能禦的宏大力量從他體內順著雙掌轟入兩側的牆體之中。
喀啦啦啦——！
原本堅不可摧的牆壁，在接觸到這股純正地氣的瞬間，那些畫滿符文的黃紙瞬間自燃，化為灰燼。
緊接著，整棟大樓彷彿經歷了一場小型的局部地震。八樓的地板劇烈搖晃，伴隨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裂聲，主控室那四面經過邪術加固的牆體，從內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撐爆！
石膏板、矽酸鈣板、紅磚與水泥塊如同砲彈般向外炸開，煙塵瀰漫了整層樓。
密室，被強行摧毀了。
煙塵散去。
「吾」站在廢墟的中央。原本異常厚實的那面牆已經徹底崩塌，露出了裡面被隱藏的空間。
在那些斷裂的鋼筋與混凝土之中，赫然出現了三具呈現扭曲姿態的乾屍。他們的身上被鐵絲緊緊綑綁，嘴巴被黑色的泥土封死，死狀極慘。
「吾」看著這些屍體，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畫出一道安魂的符籙，輕輕推向那三具屍體。
「枷鎖已破，怨氣已消。去吧，陽間的罪惡，會有陽間的律法來清算。」
隨著符籙的落下，三道半透明的靈魂從屍骸中緩緩浮現。那是三個穿著工地服裝的移工。他們對著「吾」深深地磕了一個頭，隨後化作點點流光，消散在夜空中。
第三集《裝潢工地的封牆禁忌》
【第四幕：廢墟中的鐵證】
電子鐘的虛影在空氣中消散。
22:45
神明退駕的瞬間，林子宇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滿地碎裂的矽酸鈣板與石膏粉塵中。他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的刺痛。
周遭的空間已經恢復了原本的大小，但那一面異常厚實的主控室牆壁，已經被剛才「吾」引動的地氣由內而外徹底炸開。鋼筋如同扭曲的蜘蛛網般外露，紅磚碎裂一地。
而那三具被封印在牆體深處、身上纏滿鐵絲的移工乾屍，就這麼赤裸裸地暴露在從窗外透進來的清冷月光下。
林子宇強忍著反胃感，用手電筒照向那片廢墟。他的目光沒有停留在屍體上太久，因為他知道，這些人已經解脫了。他的視線，落在牆體崩塌後，從夾層中掉落出來的一個黑色防水文件袋上。
那原本是建商用來與符咒一起封死在牆內、作為「鎮壓」儀式一部分的工程檔案。他們大概以為這面牆永遠不會見光。
林子宇走上前，戴上隨身攜帶的絕緣手套，小心翼翼地將文件袋抽出。
打開袋子，裡面是一疊厚厚的施工日誌、估價單，以及幾份關鍵的合約影本。林子宇就著手電筒的光芒快速翻閱，他對空間裝潢的報價與流程並不陌生，很快就看出了端倪。
「這面牆的機電查驗紀錄是偽造的……」林子宇喃喃自語。
文件顯示，就在一個月前，這家開發商面臨了極大的資金斷鏈危機。合約中白紙黑字寫著嚴苛的「對賭協議（VAM）」，如果在月底前無法通過消防安檢並取得使用執照，經營團隊不僅要失去所有股份，還要面臨天價的違約金。
然而，這層樓的管線配置出現了致命的設計瑕疵，如果要重新拉線，工期至少要延宕兩個月。
於是，建商選擇了最黑暗的捷徑：找來不知名的黑工，在深夜強行施工。當這三名移工因為過度疲勞而在工地發生意外重傷時，建商沒有叫救護車。為了一了百了，也為了迷信中所謂的「打生樁」能鎮壓厄運、保佑工程順利過關，他們趁著活人還有一口氣，直接砌磚封牆。
人命，在資本的 KPI 面前，被折算成了最廉價的耗材。
林子宇深吸了一口氣，將文件袋緊緊抱在懷裡。他退回未完工的走廊，拿出手機，對著崩塌的牆體與屍骨，連續拍了十幾張高畫質的照片。
隨後，他趁著夜色與大樓保全交接的空檔，悄悄溜出了這棟吃人的大樓。
【第五幕：頻率的安撫與正義的迴響】
隔天上午，台北市地檢署的檢舉信箱與各大新聞台的爆料專線，同時收到了一份加密的匿名郵件。
郵件的標題非常直接：「信義區新建商辦八樓：對賭協議下的活人祭祀與工程造假」。
附件中，不僅有林子宇昨晚拍下的清晰屍骨照片，更附上了那份從牆裡挖出來的防水文件袋掃描檔。林子宇甚至發揮了專業精神，用紅筆在估價單與機電查驗圖上圈出了所有不合理之處：包含虛報的高磅數水泥流向、異常的隔間厚度，以及為了掩蓋管線瑕疵而強行封板的證據。
這份爆料邏輯嚴密、證據確鑿，直接將玄學的命案，轉化成了檢調單位最能著手的「重大經濟犯罪與蓄意謀殺」。
下午三點，警車與鑑識人員的封鎖線包圍了那棟商辦大樓。新聞台的 SNG 車將周邊道路擠得水洩不通。
此時的林子宇，正坐在他那間雖然狹窄，但依然安全的臨時錄音室裡。
電腦螢幕上，新聞畫面正閃爍著：
「……檢調今日大動作搜索，開發商高層已遭帶回偵訊。據知情人士透露，牆內發現的三具無名白骨，疑似為失蹤多日的非法移工。此案更牽扯出複雜的商業對賭協議與工程弊案……」
林子宇看著新聞畫面中，那個曾經對他滿臉堆笑、此刻卻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的仲介與建商老闆，眼神平靜。
他關掉新聞視窗，將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數位音訊工作站（DAW）。
「Lo-Fi Station 88」的第一首 Demo 正在播放。那是一段以老舊卡帶雜訊為底的輕柔節拍。林子宇推動著混音器上的推桿，在低頻的部分，加入了一段頻率極低、宛如寺廟晨鐘般沉穩的木吉他撥弦聲。
這不是為了迎合演算法的討巧設計，而是他作為一個音樂人，也是一個「神明代言人」，為那三個慘死異鄉的靈魂，寫下的一段安魂曲。
音樂在房間裡靜靜流淌，帶走了最後一絲陰冷。
時間，來到了晚上。
時鐘的秒針滴答作響。林子宇伸了個懶腰，看了一眼螢幕右下角的數字。
21:44
辦公桌上的那杯咖啡，水面突然泛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不符合物理定律的同心圓漣漪。
窗外，原本平靜的夜風突然變得凜冽。
林子宇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緩緩閉上雙眼。那股熟悉的、令人敬畏的重量，再次準時降臨在他的脊椎深處。
數字跳轉。
21:45
他再次睜開眼，眼底的溫和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看透陰陽的威嚴與冰冷。
「吾」看著窗外這座燈火通明、卻隱藏著無數罪惡與冤魂的城市，嘴角微微上揚。
「這人間的魑魅魍魎，比地獄還要擁擠啊。」
（第三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