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房內的溫度因為通風不良而顯得悶熱難耐。
悅清禾忍著背後的刺痛,彎下腰從角落的一堆凌亂的清潔劑罐子裡翻找。她的高馬尾在剛才的逃跑中已經亂了,幾絲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頰上,原本紅潤的臉色此時顯得有些蒼白。
她原本那雙愛笑的圓眼,此刻在昏暗的手機光線下顯得格外冷峻。
「語昕……幫我照一下,」
「手電筒別晃,我看不清楚標籤……」
悅清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哭腔。
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她知道只要一停下來,那股排山倒海的恐懼就會把她淹沒。
「清禾……」
「給妳……」
藍語昕蹲在旁邊,一隻手死死抓著悅清禾的衣角,另一隻手拿著手機,燈光在黑暗中晃動得厲害。
悅清禾在角落的藥品櫃下層找到了一罐深紫色的結晶體,那是實驗室常見的消毒與氧化劑,過錳酸鉀。
接著,她又從清潔雜物堆裡翻出一小瓶工業用的潤滑甘油。

「還好……」
「這罐還沒被撞倒……」
悅清禾低聲呢喃,她把酒精袍的布料墊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將過錳酸鉀結晶倒在上面。
「清禾,妳要做什麼?」
「我們不用打火機嗎?」
藍語昕看著悅清禾並沒有掏出打火機,反而是在折疊那塊布料,將它包成一個奇怪的小藥包。
「過錳酸鉀遇到甘油會自燃。」
悅清禾低著頭,眼神專注在手指的動作上,儘管指尖還在發抖。
「這不是爆炸,但產生的熱量跟火光會非常劇烈。」
「等一下我把甘油淋上去,」
「把瓶子砸碎的瞬間,」
「氧化的連鎖反應會直接燒起來。」
「語昕……」
「我真的很怕,」
「如果等一下火沒燒起來,妳就往電梯井那邊跑,」
「別管我,聽到了嗎?」
她抬起頭,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強撐著沒讓它掉下來。
那種「像女孩子一樣的柔弱」與「不得不撐下去的堅強」在火光前交織。
「妳在說什麼傻話……」
「要走一起走。」
藍語昕伸手抹掉悅清禾臉上的血漬,兩個女生的指尖都是冰冷的。
「好……」
「一起走。」
悅清禾深吸一口氣,將製作好的「化學自燃瓶」握在手中。
她沒有那種「嘴角勾起銳利」的自信,而是咬著嘴唇,臉上寫滿了不安。
她慢慢移向門口,聽著外面指甲抓撓鋼板的聲音。
「恆遠……」
「我要是不小心搞砸了,」
「你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她像是在給自己打氣一樣,輕聲念著那個名字。
悅清禾慢慢轉動生鏽的門鎖,外面的嘶吼聲似乎稍微遠了一點,但那種指甲抓撓鋼板的聲音卻依然存在。
門縫緩緩開啟。
走廊上的應急照明燈發出慘綠的光,照在幾具扭曲的屍體上。
悅清禾猛地拉開門,手中的拖把柄順勢向外一橫,攔住了一隻正準備撲進來的怪物。

那是系上的一名學弟,卓宇珩。
他原本清秀的臉孔現在只剩下一個血窟窿,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對不起了,學弟。」
悅清禾咬著牙,利用拖把柄的長度將對方推開。
她將甘油淋入布包,猛地將藥瓶砸向對方的腳下。
滋——嚓!!
沒有火藥的轟鳴,只有一種極其刺耳的化學劇烈反應聲。
橘紅色的火焰混合著濃烈的紫色煙霧猛然炸裂,瞬間將卓宇珩大半個身體包裹。
強烈的氧化反應產生的熱量,讓喪屍原本乾枯的衣物與肌肉瞬間焦灼。
「跑!!語昕快跑!!」
悅清禾拉起藍語昕,兩人在火光與紫色濃煙的掩護下,她們穿過火牆邊緣的空隙,沒命地往貨梯的方向狂奔。
腳步聲在空曠且死寂的走廊裡迴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死亡的邊緣。
「快到了!就在轉角!」
悅清禾大喊著。
然而,就在她們轉過彎道的瞬間,一個巨大的黑影擋住了去路。
那是停車場的主管邵秉坤。
他的身材魁梧,原本就厚實的背影此刻在病毒的催化下,肌肉隆起得像是一座小山。
他的整條後頸都長出了暗紫色的膿包,一雙手變成了巨大的鉤爪。
邵秉坤那雙已經完全變黑的眼睛死死鎖定在兩人身上。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震得走廊天花板上的輕鋼架微微顫抖。
這是一個死胡同,背後是鎖上的機房門,前方則是這尊肉山般的怪物。
「清禾……」
「怎麼辦……」
藍語昕的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發青,她手中的玻璃瓶裡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化學溶液。
悅清禾將手中的木質拖把柄橫在胸前,雖然她的腿也在發軟,但她還是下意識地將藍語昕擋在身後。
「語昕,別怕……」
「我們還有機會的……」
她看著邵秉坤那臃腫的體型,突然注意到他腳邊的走廊牆面上,掛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
那是實驗大樓特有的「強效工業用洗滌濃縮液」噴淋系統,專門用來處理實驗室大面積化學汙染的。
「語昕!那邊那個箱子!」
「裡面的濃縮洗劑是強鹼性的!」
悅清禾一邊說,一邊故意大聲拍打手中的拖把柄。
「來啊!」
「你這大塊頭!來抓我啊!」
她利用運動員的敏捷,在狹窄的走廊裡左閃右躲,成功吸引了邵秉坤的注意。
怪物被激怒了,他揮動那雙巨大的鉤爪,在牆壁上抓出一道道深深的溝壑。
就在這時,原本躲在悅清禾身後的藍語昕,竟然爆發出了勇氣。
她沒有往後逃跑,反而是彎著身子,靈活地鑽到了金屬箱旁。
「我、我看到了!」
「是這個閥門對不對?」
藍語昕的聲音帶著哭腔,但她的手卻精確地找到了旋鈕。
她想起藥理課上教過的,強鹼對生物蛋白質的腐蝕性比強酸更具有「滲透力」。
她使出吃奶的力氣猛地一扳。
嗤——!!
高壓噴頭瞬間噴射出大量濃稠、透明的強鹼濃縮液。
邵秉坤剛好咆哮著撲向藍語昕,整張臉與胸口直接撞上了這股噴泉。

『吼——!!』
那已經不是人類的叫聲。
強鹼瞬間溶解了喪屍外層的腐肉與眼球,冒出了濃烈的白煙。
邵秉坤痛苦地在大理石地板上翻滾,他巨大的體重配合滑膩的洗劑,讓他像一塊失控的肥皂,在走廊上四處衝撞。
「就是現在!」
「語昕!快跑!」
悅清禾衝過去抓住藍語昕的手。
她們避開了在地上瘋狂扭動的怪物,衝到了貨梯門口。
悅清禾用力掰開了那道縫隙,露出深不見底的電梯井道。
指著內壁說道。
「看那邊!有維修用的鋼製爬梯!」
那是每隔半公尺一個、焊接在井道牆面上的U型鋼筋。
悅清禾咬著牙,伸手摸進牛仔褲後口袋掏出手機。
她胡亂地抹掉螢幕上的血跡,點開手電筒恆亮模式,然後轉身對著藍語昕喊道:
「語昕!把手機手電筒打開,」
「塞進妳實驗袍的胸前口袋,燈頭朝下!」
「我、我手在抖……」
「快點!沒光我們會踩空的!」
在清禾的催促下,語昕顫抖著照做了。
清禾也將自己的手機反過來塞進束緊的腰帶與短褲之間,讓強光斜斜地照向腳下的深淵。
兩束晃動的白光,在布滿油垢與鐵鏽的井道壁上投射出巨大且扭曲的人影。
「我先下去!」
「妳跟著我後面!小心跟著我走!」
悅清禾忍著背部傷口的撕裂痛,第一個翻身踩住了爬梯。
冰冷的金屬感透過鞋底傳來,讓她稍微找回了一點現實感。
她每往下爬一階,都要先用腳尖試探性地勾一勾,確認鋼筋沒生鏽斷裂,才敢將全身重心移過去。
光影隨著她的動作在黑暗中劇烈晃動,映照出下方那黑得發亮的電梯井底,像是一張準備吞噬她們的大嘴。
「語昕,看著我的腳步踩,」
「慢一點……」
「好……」
「清禾,妳別丟下我……」
在這狹窄、垂直且死寂的鋼鐵深淵裡,這兩抹微弱的手機光,成了她們唯一的救贖。
微弱的白光從她胸口斜斜地照向下方,剛好能映出悅清禾那雙踩在鋼製爬梯上的、沾滿灰塵的運動鞋。
她向下爬了兩格,伸手接應藍語昕。
藍語昕顫抖著跨入井道,雙手死死扣住鋼筋。
砰!!
上方的貨梯門被邵秉坤撞擊,震下了一層灰塵。
「他下不來的,他的體型太大了!」
悅清禾在黑暗中低聲安撫著好友。
這是一段極其漫長且考驗體力的過程。
她們的手掌被粗糙的鋼筋磨得生疼,手臂的肌肉因為過度緊張而開始抽筋。
「語昕,撐住……」
「我們快到二樓了……」
「等到地下室,我們就安全一半了……」
每當經過一個樓層,電梯門縫都會透進一絲慘綠色的緊急照明光,短暫地勾勒出井道內錯綜複雜的鋼索與油膩的壁面,隨即又將她們拋回那種令人窒息的黑暗中。
她們像兩隻在深井中掙扎的螢火蟲,一步一步,在鋼筋的冰冷與手機光影的搖曳下,向著地獄的最深處撤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