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人潮往出口流動。
椅腳摩擦地板的聲音、拉鏈滑動、鞋跟落地的節奏,一下子全都靠得很近。剛才被壓住的聲音重新浮上來,空間從集中慢慢鬆開。
季夏走在最後面。
她沒有急。筆記本已經收進包裡,手自然垂著,指尖輕輕摩擦了一下,像還留著紙張的觸感。她剛才寫到一半停住,那個問題其實還有下一句,她知道怎麼問,也知道答案大概會是什麼,只是沒有說出口。
電梯前排了一小段人。
她站在隊伍後方,沒有滑手機,只是看著前面的人群。誰在往前擠,誰在刻意放慢,誰其實還停在剛才的會議裡,她分得出來。
「剛才的問題很好。」
聲音從側後方傳來,不高,但剛好落在她聽得見的範圍。
季夏轉頭。
是他。
藍色西裝,領帶鬆開一點,像坐久之後順手調整過。眼鏡後的視線穩定,落在她身上的位置剛好,不逼近,也沒有閃開。
她看了他一眼,停了半秒。
這個人剛才有在聽。
「謝謝。」她說。
語氣很平,像在確認一件已經成立的事。
賀知行也在看她。
視線從她的手往上移。她的手指乾淨,指腹帶著一點細微的粗糙;站著的時候,重心很穩,沒有偏向任何一側。這種身體習慣,不會是短時間養成的。
「妳不是投資人。」他說。
她笑了一下。
「很明顯嗎?」
「很明顯。」他說,「妳沒有在看估值。」
季夏沒有立刻回。
只是看著賀知行。
那一瞬間,她在判斷他剛才那句話的來源。不是猜測,是驗證。他有在處理她的問題。
「我是記者。」她說。
「農業線?」
她眉尾微微動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他的視線落回她的手。
「妳剛才的問題,不是從簡報來的。」
她沒有否認。
「那是從哪裡來的?」
「現場。」
她笑了,這次比較明顯。
「你這樣講,很像你也去過田裡。」
「沒有。」他說,「我只看數據。」
她看著他。
這句話沒有讓她退開,反而讓她更確定一件事,他知道自己沒去過。
「數據會告訴你這些嗎?」她問。
電梯門打開。
前面的人往裡面擠,空間很快被填滿。他們沒有動,讓第一批人先進去。門快關上時,後面的人催了一聲,他們才同時往前走了一步。
距離在那一瞬間縮短。
肩膀幾乎擦到。
電梯裡很滿。
空間被壓縮到只剩下呼吸的距離。
季夏站在他左前方,很近。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呼吸的節奏,穩,偏慢,比一般人慢一點。她沒有往前挪,也沒有往旁邊讓,只是維持那個距離。
賀知行也沒有動。
他的手貼在身側,沒有碰到她,但距離已經接近到可以辨識溫度。那不是想像,而是隔著一層很薄的空氣,仍然能感覺到的差異。
他下意識調整了一下呼吸,幅度很小。
她察覺到了,沒有看他,只是更確定。
「妳剛才問的是環境變數。」他說,聲音比剛才低一點。
「嗯。」她沒有回頭。
「那是模型裡最不穩定的部分。」
她停了一下,才回答。
「但對植物來說,那是日常。」
電梯微微震動,開始往下。
季夏的重心隨著移動,輕微往後帶了一點,距離因此又靠近了一些。變化很小,但已經足夠讓人注意。
賀知行的手指收了一下。
沒有碰到,但更接近了。
「妳習慣用身體判斷。」他說。
她這次回頭。
距離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她眼睛裡的反光。
「你習慣不用嗎?」她問。
這一句讓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距離。
她說話時的氣息很輕,落在他側臉的範圍裡,很短,但清楚。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靠近。只是維持。
電梯到一樓。門打開,空氣一下子鬆開,人群往外流,他們被帶著往前。
走到大廳,她停下來,轉身看他。
距離重新拉開,但剛才那段沒有一起消失。
她已經決定要記住這個人。
「你叫什麼名字?」
「賀知行。」
她點頭。
「季夏。」
她伸出手。
他看了一眼,握住。
她的手是溫的,不是剛才那種環境裡的溫度,而是更直接、持續存在的熱。
握手的時間比正常稍微長了一點。
沒有人先鬆開。
像在確認某種條件。
她先收回手。
「你剛才說,數據會告訴你哪裡有問題。」她說。
「嗯。」
「那你現在覺得,問題在哪裡?」
他看著她。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因為答案不在模型裡。
「我還在收集資料。」他說。
她笑了。那個笑沒有否定,比較像接受。
「那你慢慢收集。」
她轉身離開,沒有回頭。
他站在原地。手上還留著剛才的溫度,很輕,但沒有消散。
他沒有立刻動。
因為有一件事已經成立。
不是結論。
是變數。
而且已經進入系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