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情頗深的朋友上星期出車禍死了。
事情從學齡前開始說好了,我跟他是鄰居,小時候出太陽的時候會一起去廟埕玩,他會爬上廟埕裡每棵能攀爬的樹,我在底下助興。下雨時比較有趣,我們在窗戶對側接了條繩子,放上小桶就可以交換物品。我想起某次交換時桶子不慎脫落,他竟然直接從窗口跳下去撿,回想起來雖然也才兩層樓高,但對於當時的年紀來說可是一種懸崖,就是這麼個神奇的人。上小學後,理所當然的我們就讀同一所小學,但並未被分在同一班。他那種率真的性格不出意料的交到了許多朋友,我這邊則相反,那時的我非常羞澀,倒也沒被孤立,只是單純的沒朋友罷了,但放學後他通常會來找我,我小學前半段的生活也不顯得寂寞。升上高年級後他的重心似乎擺在學業上,下課也不活動,坐在座位上看書。他的那些好友對此嗤之以鼻,多數人另尋佳音,少數人仍然與他保有聯繫,但對他來說這些都是雜音,包括我在內。他的努力沒有白費,透過考試上了一間還不錯的學校。我則隨便找了間離家近,便於通勤的地名國中。
國小畢業後我們的關係降到冰點,我也僅僅能以鄰居的身分與他交談,也沒甚麼共同話題了,都是些維持脆弱關係的噓寒問暖。他應該多多少少也有注意到我們對話的次數越來越少,時長越來越短,有時只是點頭示意,甚至漠視。某天假日下午偶遇,他提議一起吃頓飯,起初我是拒絕的,但我覺得這段感情也沒必要絕情成這樣,就一起漫步去鄰近的簡餐店。一路上他跟我說了很多瑣事,好像我們的從未分離,像童年時一樣。縱使相識已久,我卻逐漸感到厭煩,我對他的生活完全不感興趣,當時他說他的朋友怎樣怎樣,他學校的風景如何如何,我只記得他過得不錯,畢竟沒認真聽,打哈哈就過去了。但我印象深刻的是,他提到他又交了許多朋友,跟小學時的狐朋狗友不一樣,他覺得他國中的朋友比較有趣,也比較有同理心,但當我細問時,他一句都答不上來。我應該就是從此時開始,對他有種莫名奇妙的厭惡,看不慣他的嘴臉,討厭他漫不在意的語氣,不知道從哪處開始討厭的。
高中時我們讀同一所學校,我並不在意這件事本身,倒是有個現象令我狐疑,他周圍的人事物似乎都圍繞著他本人旋轉,社團啊,人際啊,從哪處看他都是中心點。當然可能是他一成不變的率真致使的,但我總感覺事情順利的不合常理,從未有人持反對意見,總是有人請客,從未有人質疑,總是在他需要幫助時,有人會伸出援手。我高中時我雖然已然展開心扉,也有些知心好友(大概吧),但不代表這三年來我跟同儕從未起過爭執。這份好奇某種程度上消弭了我國中時對他的厭惡,轉向想把他的底細調查完整的衝動,同班同學又是兒時玩伴,這種組合可以使我很輕易地接近他。相處一個學期後我真的覺得我們的關係回到童年那種天真,不必為下雨天感到憂愁,太陽再怎麼熱烈也檔不住他爬上樹梢時期。但我意識到我的動機變了,我怎麼會為了這種低級研究玩弄某個人的感情?我們甚至不算新識,他是我客觀上來說除了爸媽跟自己最熟悉得人。於是我又開始討厭他,但我同時也討厭自己。也許這是種懲罰吧?他嚴重誤會我接近他的理由,他也不應該意識到,但事情總算往反方向跑了。
他在某個午後非常嚴肅地把我約到天臺,以同樣嚴肅的神情跟我告白。我從小到大根本對他沒有任何愛慕之情,我相信他對我也沒有,但就是我這種廉價慾望,驅使了他魯莽的行為。我認為他根本就沒經過思考,就算有也是用下半身,總之就是他原始本能地展現他的渴望,即便在理性層我們都深知根本不會有結果。為什麼要喜歡我?我只是好奇罷了。在說話之前可不可以先經過大腦?你有甚麼毛病?現在滿足了,三個月後呢?一年後呢?腦袋裝屎是不是?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在不值得的事情上?現在的我如何,你如何保證今後也依舊如此?你從小到大有先思考過再說話嗎?你憑甚麼自信地以為我們有結果?我們又是怎麼一步步走到這步?言以致此,我瘋狂對他排泄這幾年來的困惑與誤解,我也第一次看見他的淚水。
自那之後我們就沒再說過話了,我們都痛恨彼此,也沒有說話的必要。但在恨底下,我對他也有絲微的尊敬,除了小學時期,與現在,他的人際關係處理得很好。他的生命在最後那次曇花一現後就,戛然而止今天是他的告別式,我也以為會有很多人前來,但我又錯了,來的只有刺眼烈陽,兩三個我不認識的他的好友,除了家屬甚至沒有任何大於二十歲的人。現在我除了痛恨他,也痛恨自己,痛恨太陽,我痛恨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