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清進士耳中的阿富汗杜蘭尼帝國謠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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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人進士尼瑪查七十一對中亞外國的敘述錯誤很多,其中集大成者,大概就是《遐域瑣談》(又名《西域聞見錄》)中「敖罕國」與「退木爾沙」條目。

單從名字來看的話,敖罕國指的是烏茲別克地區在近代的汗國之一浩罕,退木爾沙不是別人,乃是稱霸一時的阿富汗「杜蘭尼帝國」二代目帖木兒.沙。

然而,當落實到七十一具體描述的事件時,表面上清楚的對應關係,卻令人頭昏腦脹。這一切都與新疆失敗的當地起事,大小和卓戰爭有關。

七十一煞有其事地說,在新疆大小和卓戰爭失敗後,兩位和卓死於阿富汗小國巴達赫尚,大和卓之子薩木薩克投奔退木爾沙。

在他的慫恿下,退木爾沙發兵滅巴達赫尚,然後敖罕國憤怒退木爾沙胡亂滅人之國,也發兵攻擊退木爾沙,導致退木爾沙兵敗身死……

看起來好像有那麼回事,但如果這個故事,傳到了真正的浩罕汗國人民耳中,大概會一臉茫然:「我這麼強,怎麼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實際上,七十一的描述中,所有的對應關係都是錯的。

首先,薩木薩克投奔的就不是退木爾沙,而是浩罕汗國。後來他的子孫張格爾還曾經得到浩罕汗國的援助,試圖在新疆再戰滿清勢力。

再來,杜蘭尼帝國確實在巴達赫尚謀害兩位和卓以後,發兵征服巴達赫尚,但時間點卻不是1772年才上位的帖木兒.沙時代,反而是發生在杜蘭尼帝國的始祖,艾哈邁德.沙之時。

艾哈邁德.沙時代的杜蘭尼帝國如日中天,浩罕汗國則還在掙扎求存,自然沒有什麼「浩罕殲滅杜蘭尼」的可能。

尼瑪查七十一的錯誤,滿清士人不久後就有不少人發現。例如魏源在《聖武記》中,就說道:

蓋温都斯坦(這裡指蒙兀兒帝國)欲攻巴達克山,既而温都為愛烏罕(阿富汗)所滅,聞見錄傳聞失實歟。又以愛烏罕之哈默特沙汗(即艾哈邁德.沙)誤為退木爾沙國,故聞見錄無愛烏罕國名,凡此錄於葱嶺以西各國,道聽塗說,十譌六七,不可依據。

乾隆時代的滿清中央政府直接跟杜蘭尼帝國接觸過幾次,他們的探子在中亞挺活躍的,所以中央政府對中亞的情報掌握,就比《遐域瑣談》這種新疆地方官私撰的作品準確不少。

除了滿清自己的機密檔案以外,杜蘭尼帝國等國也有自己的紀錄,多虧如此,對十八世紀中亞的認識,才不會任由尼瑪查七十一的文字擺布。

然而,歷史上大多數時候,卻不是如此,許多「帝國相鄰」的族群或政權,或者沒有自行文字紀錄的傳統,或者紀錄被消滅。導致後代要講述他們的歷史時,非得仰仗(常常是敵人的)大帝國不可。

以東羅馬/拜占庭帝國為例,我們明明知道在六世紀的巴爾幹半島一帶,活動著名為庫垂葛爾人(Kutrigur)、烏提葛爾人(Utigur)等的遊牧族群,然一切相關記載,都由東羅馬人去寫。他們內部什麼結構?講什麼語言?為什麼後來不見了……

由於東羅馬人自己對這些族群也不太關心,紀錄甚為簡略,這些問題也就成為歷史上的眾多不解之謎之一。在這種情況下,如果能留下一本《遐域瑣談》這樣道聽塗說的著作,即使明知消息不準確,對歷史學家而言,也已經是額手稱慶的事情了。

也正因如此,當我們讀道前近代這樣「採風之作」對於異族凶神惡煞、或者奇風怪俗的記載時,也無須深信,需要提起一些保留態度:誰知道他是從哪裡聽到的呢?

&

圖片:杜蘭尼帝國疆域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Afghanistan unter Ahmad Schah Durrani.P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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