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委託,沒有名字。
它們像從黑暗裡滲出來的低語,沒有來源,沒有署名,只是一張張簡短的指令,被丟進影劍城與白鷺 凪的手中,大多都是去某個地方,處理某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然後離開。
他們不問理由,也不留下痕跡。
第一個讓影劍城真正產生變化的任務,是一條被商人稱為「沉影道」的舊路,那裡已經荒廢多年,卻不時有試圖抄近路的商隊進入,然後再也沒有出來,當地人說那裡鬧鬼,但沒人能說清是什麼樣的鬼。
影劍城與白鷺 凪在日落之後踏入那片區域,整條道路被樹影吞沒,光線像被壓低了一層,連呼吸都顯得沉重。
最異常的是影子——它們不再依附於物體,而是微微顫動,像在等待什麼。
影劍城沒有直接前進,而是先讓影子鋪開。他的黑暗沿著地面延展,滲入每一道樹影之中,試圖先一步觸及潛伏的存在。
但就在那一刻,他感覺到某種反向的「拉扯」,像是有東西正從更深處拖拽他的影子,試圖將它吞入另一層陰影之中。
那不是普通的敵人。
當地面那層影子被撕開時,一個沒有固定形體的存在浮現出來,它像由破碎的黑暗拼湊而成,沒有五官,卻能讓人清楚感受到「被注視」。
它不攻擊肉體,而是直接吞噬影子,試圖將影劍城的力量本身剝離。
戰鬥一開始,影劍城幾乎被壓制。
他的黑暗不是向外擴張,而是被反向侵蝕,像被拖入另一片更深的海,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能力並非獨一,而這種「同質卻更純粹」的黑暗,讓他的控制瞬間失衡。影子開始失序擴散,甚至將白鷺 凪也納入其中。
她沒有閃避,也沒有後退。她只是揮刀。
那一刀,直接切開了影劍城失控的影域,使黑暗出現短暫的斷層,這不是救援,而是強行打斷一種失序的流動。
影劍城在那一瞬間做出選擇——他不再試圖壓制,而是讓黑暗彼此吞噬,讓兩股同質的存在在內部崩解。
當那怪物徹底散去時,他站在原地,呼吸沉重,卻第一次理解到一件事:黑暗並不是要被完全掌握,而是要知道何時放手,讓它完成應該完成的事情。
那之後,他開始改變戰鬥方式。
不再追求完全控制,而是學會「讓黑暗流動」。
第二個任務,則來自城市的地下。
那是一個隱藏在排水系統中的人口販賣據點,專門抓捕孩童並轉手販賣。委託價格高得異常,甚至沒有任何附加條件,像是某種單純的清除命令。
這一次,影劍城選擇先潛入。
他化作影子,穿過牆面與地面之間的縫隙,靜靜觀察整個據點的結構與人數,他看見被關押的孩子,也看見那些負責看守與交易的人。
他沒有立即動手,而是在所有出口與影子交界處留下痕跡,讓整個空間逐漸被納入自己的範圍之內。
當一切準備完成,他才踏入那個空間。
沒有開口,沒有宣告,只是讓光消失。
黑暗在瞬間覆蓋整個據點,影子從地面、牆壁、天花板同時升起,如同無數無形的手,將所有試圖逃跑或反抗的人拖入影域之中。白鷺 凪站在入口處,並未進入,她只負責阻斷任何可能的外逃者,而內部的一切,在極短時間內歸於寂靜。
當影劍城走出來時,空氣乾淨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不是單純的屠殺,而是「抹除」。
這一次,他學會了另一件事——黑暗不只是吞噬,也能選擇不留下。
第三個任務沒有報酬,甚至沒有來源。
只有一張寫著地點的紙條,與一句意味不明的話:「如果你還活著,就去這裡。」
那是一片廢棄戰場。
當他們踏入時,空間開始扭曲,過去的戰鬥殘影被重新喚醒,無數曾經存在於此的強者,在影子之中重現。
他們不是實體,卻擁有完整的戰鬥痕跡與意志,像被困住的可能性。
影劍城的黑暗,自動做出反應。
它開始模仿那些存在,複製動作、節奏與力量,然後生成更強版本。
短短數息之間,數個不同的「影劍城」出現在戰場之上,從不同方向發動攻擊。
這不是戰鬥,而是失控的自我分裂。白鷺 凪沒有幫他,她只是站在遠處,靜靜看著。
影劍城在那混亂之中,第一次真正面對自己的能力本質,他意識到,那些分身不是敵人,而是他對「更強」的渴望具現,如果繼續維持,他只會被自己的可能性撕裂。
於是,他做了一個反直覺的選擇。他放棄了一部分黑暗。
讓那些分身自行崩解,讓不必要的「可能」消失,只留下能夠承受的那一部分,當黑暗重新收束回來時,他的身體幾乎崩潰,但影子卻第一次穩定地貼在他的腳下,不再躁動。
這一次,他終於抓住了核心。黑暗不需要完整,只需要方向。
隨著任務不斷完成,他們的存在開始被記住。
最初,是黑市裡的低語,有人提到那兩個「不留屍體」的處理者;接著是暗巷之間的傳聞,有人開始刻意尋找他們的蹤跡;再之後,是更高層的關注——那些掌握情報與資源的人,開始將任務指向同一個目標。
他們沒有公開行動,卻越來越難被忽視。
影劍城很快察覺到這一點。
某一夜,在他們的基地之中,火光微弱地晃動著,他坐在高處的木屋邊緣,目光落在下方被影子覆蓋的空間,語氣平靜地開口:「這樣下去,不夠。」
白鷺 凪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
「兩個人能處理的事情有限,而現在,找上來的東西已經開始變質。」他停頓了一瞬,像是在整理思緒,「如果黑暗會擴散,那就讓它有形。」
他轉過頭,看向她。
「我要建立一個組織。」
這句話並不帶野心,反而像某種理所當然的延伸,他沒有談理想,也沒有談目標,只是單純地陳述一件即將發生的事情。
「九個人。」他繼續說,「不是因為數量,而是結構。」他在地面上劃出一個簡單的排列。
「以『九相圖』為基礎,每一個位置,都是一種狀態,一種過程。」他的聲音低而穩,「從腐敗、分解,到歸於虛無——不是象徵死亡,而是象徵『存在被剝離的過程』。」
他收回手。
「名字是——黃泉命。」
白鷺 凪沉默了一會,她理解這個概念。
這不是普通的組織,而是一種「結構化的黑暗」,每一個成員,都會被賦予一種角色,不只是戰力,而是「位置」。
她問了一句:「你是什麼?」
影劍城沒有猶豫:「首位。」不是因為強,而是因為那是他必須承擔的位置。
白鷺 凪沒有立刻答應。
她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敲著刀柄,像是在思考什麼,她不是被說服,而是在衡量,這條路,是否值得她踏入。
她看過影劍城失控的樣子,也看過他逐漸穩定的過程。她知道這個人並不完整,但正因為不完整,他才會不斷前進。
那是一種危險的吸引力,也是一種無法忽視的可能性。
良久之後,她開口了。
「我加入。」
語氣很平靜,像是早已決定,只是現在才說出來。
她走到他身旁,目光與他並列,看向那片被影子覆蓋的森林。
「但不是因為你需要人。」她補了一句,「是因為我想看看,你最後會變成什麼。」
影劍城沒有回應,但他的影子,在那一刻微微收束,像是某種結構,第一次成形。
黃泉命,始於二人。
而「歸骨九相」的第一席,已經確立。
「黃泉命」成立之初,並無名聲。
沒有旗幟,沒有據點外的標誌,甚至沒有固定的行動範圍,影劍城沒有急於擴張,他很清楚,這不是一個靠數量堆疊的組織,而是必須由「正確之人」構成的九相。
於是,他與白鷺 凪開始在各地遊走。
他們出現在城市的暗巷,也出現在邊境的獵場,偶爾接下不具名的委託,更多時候,只是觀察、觀察那些在生死之間仍能維持某種執念的人。
第一個被注意到的,是一名斷臂劍士。
那是在一座被戰火燒毀的城鎮邊緣,他以單手持刀,對抗數名傭兵,動作粗糙卻極為狠辣,每一次揮砍都像是在與自身的殘缺對抗。他的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執拗的「不願倒下」。
戰鬥結束後,影劍城出現在他面前,簡短地說出邀請。
那人沉默了很久,最後卻笑了。「我不是為了變強才活著。」他把刀插回地面,語氣平靜得異常。「我只是……不想死在這裡。」
影劍城沒有再說話,只是轉身離開。
那一刻他便明白這個人有「資格」,但沒有「方向」。他能活,但他懼怕死亡。
第二個,是一名操控火焰的少女。
她在黑市鬥場中,以極端殘暴的方式焚燒對手,火焰失控、情緒失控,卻又在每一次戰鬥結束後露出空洞的笑。
她的力量足夠,甚至過於強大,但她沒有界線。
白鷺看著那場戰鬥,只淡淡說了一句:「她會把整個組織燒掉。」
影劍城沒有反駁。
當他提出邀請時,那少女毫不猶豫地答應,甚至帶著狂喜,然而影劍城卻在她說完的那一刻,收回了話。
「你不行。」
少女愣住,隨即暴怒。
那一夜,他們離開時,整座鬥場已被燒成廢墟。
第三個,是一名擅長潛行與暗殺的青年。
他幾乎完美——冷靜、精準、沒有多餘情感,甚至連殺人時都不會留下痕跡。他在陰影中行走,如同不存在的影子。
但當影劍城與他交談時,對方卻只問了一句:「報酬呢?」
影劍城看著他,目光沒有波動。
「你只是在工作。」那人聳了聳肩,轉身消失於夜色之中。
這一次,白鷺開口了。
「你在找的,不是工具。」
影劍城點頭。「我要的是——會把自己丟進深淵的人。」
於是,他們繼續走。
直到那座城市。
那是一座潮濕、腐敗、被遺棄在地圖邊緣的地方,地面之上是貧民窟與破敗市場,而真正的「秩序」,卻存在於地底。
傳聞在下水道之中,有一個王。
他統治著所有被拋棄的人,與所有不該存在的生命。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
「鼠王」。
「被拋棄者的救世主」。
「下水道的無冕之主」。
當影劍城與白鷺踏入那片地底時,空氣本身就變了。
濕冷、黏稠,帶著腐敗與血肉混合的氣味,黑暗中傳來細碎的聲響,那不是單一個體,而是數量龐大到無法計算的生命,在同時呼吸。
鼠群。
牠們沒有攻擊,只是讓開。像是在迎接。
影劍城的步伐沒有停,他的手指輕觸刀柄,魂紋微微顫動,那種感覺很熟悉……那是一種被更高層次的存在注視的壓迫。
當他們走入最深處時,那個「王」,終於現身。
埃里希站在高處,由廢鐵與骨骸堆疊而成的王座之上,銀白西裝潔淨無瑕,與這片污穢形成極端對比,而他肩上的黑色骸骨護甲,卻像從地獄本身長出來的產物。
他的右眼落在影劍城身上,像在審判。
「外來者。」
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無數重疊的回音。
「你踩在我的國度裡。」
影劍城沒有繞彎。「加入我。」這不是邀請,是宣告。
空氣沉默了一瞬,然後,埃里希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讓整個空間的鼠群同時躁動起來,像潮水般翻湧。
「你?」
他緩緩從王座上走下,巨劍拖行在地,發出濕黏的聲響。「一個連自己力量都還在試探的人,來邀請我?」
他的氣息壓了下來。
整個下水道,在那一刻,彷彿只剩他一人為王。
影劍城沒有退,他只拔刀。談判,到此為止。
戰鬥爆發的瞬間,鼠群如洪流般湧來。
牠們不是無序撲擊,而是層層堆疊、封鎖動線、切斷視線,甚至在影劍城腳下堆出不穩的踏點,試圖讓他失去平衡,這不是獸潮,而是戰術。
影劍城一刀斬出,黑影隨刃而動,將前方整片鼠群撕裂像,然而下一瞬間,更多的鼠群從地面湧出,像是整個空間都在替埃里希作戰。
白鷺沒有動。
她站在遠處,靠在牆邊,雙手抱胸,甚至連刀都未出鞘。
「自己處理。」她淡淡說。
影劍城沒有回應,他知道這一戰,沒有人會幫他。
埃里希動了。
那把巨劍揮落的瞬間,空氣像被撕開,黑色霧氣與無數細小鼠影同時爆散。影劍城勉強擋下第一擊,整個人卻被震退數步,手臂傳來劇烈震動。
差距,很明顯,對方不是新手,反而是在黑暗裡活了太久的存在。
影劍城的呼吸變重,魂紋開始不穩,那熟悉的「裂痕」再次浮現,黑暗在他腳下滲出,卻不是順從,而是躁動。
下一瞬間,黑暗,反噬了他。
那不是單純的失控,而是一種「吞沒」。影劍城的視野被徹底覆蓋,聲音消失,觸感消失,整個人被拉入一片無形無相的深層。
——闇潮。
無數的「自己」在那片黑暗中浮現,每一個都更強、更完整、更接近他所渴望的樣子,他們在看著他,在質疑他,在否定他。
「你太弱。」
「你不夠。」
「所以我們才存在。」
影劍城沒有掙扎。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些「自己」。
然後,他開口了:「那就……借我用。」
那一刻,黑暗停止了暴動。
黑暗被接受了。
影劍城的身影重新出現,但他的影子,已經不再只有一個。
數個完全由黑暗構成的「他」,無聲地站在他身後。沒有五官,沒有細節,只有輪廓,純粹的黑暗存在。
埃里希的眼神,第一次出現變化。
影劍城動了。
那些影分身同時散開,從不同角度襲向埃里希,逼迫他分散防禦。巨劍揮動間斬碎數個分身,但每一次破碎,都化為黑霧重新凝聚。
下一瞬間,影劍城抬刀,黑暗在他身後聚集、壓縮、燃燒。
【闇鳶·黑鳳凰】
一隻巨大的黑色火鳥,自影中誕生,沒有羽毛,只有燃燒的輪廓與吞噬光的火焰,它張開雙翼,直接撲向埃里希。
轟!整個空間震動。
埃里希正面擋下,巨劍插地,鼠群堆疊成盾,強行扛住這一擊,然而當火焰散去,他的身體已經出現明顯損傷,護甲碎裂,氣息不再穩定。
影劍城沒有停,他向前一步,黑暗再次聚集。這一次,不是形體,而是純粹的毀滅。
【黑潮天火·三昧影】
三顆巨大的黑色火球,在空中生成,每一顆都如一層樓般龐大,緩慢旋轉,壓縮著周圍的空氣與光。
然後——落下。
爆裂、黑暗吞沒了一切。
當一切歸於寂靜時,鼠群不再躁動。
埃里希站在殘骸之中,身體多處崩裂,巨劍插在地面支撐著他,他沒有倒下,只是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聲,比先前更低,也更真。
「……原來如此。」
他抬頭,看向影劍城,沒有敵意,那是承認的眼神。
「你不是在找部下。」
「你是在找會把世界拖進深淵的人。」
影劍城收刀。沒有多餘言語。
埃里希站直身體,將巨劍重新握起,然後單膝微屈,那是他所做的選擇。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
「自此——歸於你之下。」
黃泉命。第二相,誕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