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尚未完全退去,鬧鬼森林依舊被濕冷的霧氣包裹。
影劍城與白鷺 凪踏過吊橋,回到那棵巨樹之上。樹屋之間的繩索微微晃動,木板發出細小的聲響,一切仍維持著過去的模樣,簡單、隱密、足夠生存,但也僅此而已。
然而這一次,多了一個人。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
他站在樹下,沒有立刻跟上來,而是仰頭望著整片結構,那對唯一露出的眼睛,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評估。
風吹過,樹葉摩擦發出細碎聲響,他的影子在地面蠕動,像有什麼東西正從陰影深處醒來。
「這裡……是巢?」
他的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微偏差。
影劍城站在高處,低頭看著他。
「暫時。」他沒有多做解釋。
白鷺則直接躍上木橋,隨意地說了一句:「還沒成形。」
這句話,讓空氣安靜了一瞬。
埃里希笑了。那是一種理解。
他踏上第一階木梯,腳步穩定而從容,黑色皮草大氅在身後微微拖動。當他走進樹屋群的核心區域時,目光掃過倉庫入口、橋樑結構、支撐樹幹的承重點,以及那些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機關痕跡。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已經「看完了」。
影劍城坐在樹屋內,刀橫於膝,視線落在地圖與簡略標記之上,那些符號代表著他們曾經行走過的地方,也標示著未來可能前往的區域。
但此刻,他的目光並不在遠方。
而是在「這裡」。
「人會變多。」他開口,語氣低沉而確定。
白鷺靠在牆邊,沒有反駁。
埃里希則站在桌旁,指尖輕輕敲了敲木桌,發出極有節奏的聲響。
「所以你需要的,不只是藏身處。」
他抬起頭,眼神帶著一種近乎冷靜的殘酷。
「你需要一個能被攻擊的地方。」
影劍城看向他。
「說。」
埃里希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一刻,他終於像個「王」。
「我來建。」
空氣安靜了一瞬。
白鷺微微偏頭,似乎有些興趣。
影劍城沒有立刻答應,他只是盯著埃里希,像是在衡量。
「你有什麼?」
埃里希沒有回答,他只是輕輕抬腳,下一瞬間,整片地面,開始蠕動。
無數細小的裂縫從樹根蔓延開來,黑影從中湧出,然後——鼠群出現了。
不是零散的個體,而是如潮水般整齊、分層、分流的「群體」,牠們沒有發出混亂的聲音,而是以某種近乎軍紀的節奏,在地面鋪開。
埃里希站在中央,像指揮者一般,語氣輕緩:「勞工、探測、運輸、結構維持……」
「我這裡,全都有。」他抬眼,看向影劍城。
「只要你允許,這片森林可以被重寫。」
接下來的幾日,鬧鬼森林發生了變化。
最初,是聲音。
夜晚不再只有風聲與枝葉摩擦,而是多了一種細碎卻規律的「挖掘聲」、「搬運聲」,像有無數看不見的工匠在黑暗中運作。
接著,是地形。
樹根周圍的土地被重新整理,原本鬆散的泥地變得穩固,甚至開始出現隱藏的通道與支撐結構,地下空間被進一步擴張,不再只是單純的寬敞,而是開始分區——儲藏、鍛造、醫療、居住,各自獨立卻又互相連通。
而最明顯的變化,是「向外延伸」。
在巨樹之外,一座黑色塔樓緩緩成形。
它並非單純的建築,而像是從地面長出來的結構,外壁粗糙卻穩固,內部藏有螺旋階梯與觀測孔,那是瞭望台,同時也是預警系統的核心,任何進入森林的人,都無法避開它的視線。
再往遠處,一座鐘塔被建立起來。
但那鐘,從未響過。
白鷺曾問過原因,埃里希只是淡淡地說:「當它響時,代表已經來不及了。」
除此之外,最異質的存在,是那艘「船」。
它停在林間空地上,巨大而突兀,如同從某個海域被拖入森林的幽靈。木質船身經過強化,內部被改造成多層結構,房間、倉庫、戰備區一應俱全,甚至比一般建築更具機動性與防禦性。
「移動據點。」
埃里希如此命名,影劍城沒有質疑,因為他看得出來——那東西,真的能動。
基地的核心,也被重新改造。
原本的倉庫之下,被挖掘出更深層的空間,通道錯綜複雜,卻有明確邏輯,每一條路線都可以通往不同區域,卻又能在必要時迅速封鎖。
牆面變得平整,地面乾燥,甚至連空氣都被處理過,不再帶有腐敗氣味。
而在最深處,一個圓形空間被保留下來,沒有裝飾,沒有多餘設施,只有九個位置。
影劍城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白鷺靠在入口,沒有打擾,埃里希則站在陰影之中,輕聲說:
「王座,不需要太華麗。」
「只要能讓人記住。」
影劍城只是將手按在刀柄上,那一刻,他終於明白,這裡不再只是「他們的藏身處」。
而是黃泉命的起點。
夜晚再度降臨。
風穿過塔樓,掠過橋樑,最後落在那艘靜止於森林之中的黑船之上,整個基地安靜而完整,像一頭尚未甦醒的巨獸,正緩慢地呼吸。
影劍城站在最高處,俯視一切,他的影子,在腳下延伸。
這一次,不再孤單。
而在更深的黑暗之中,某些尚未出現的「相」,似乎也開始……回應。
鬧鬼森林深處,那棵盤踞於廢墟之上的古老巨樹,早已不再只是庇護之地。
自從埃里希·伊凡諾斯基踏入此處後,這裡的寧靜便產生了質變。
原本只是由樹屋、地下空間與簡易結構拼湊而成的據點,如今正以一種近乎病態的秩序擴張著——無數細小的黑影在木材縫隙間穿梭,啃咬、搬運、拼接,將一切結構改造得更深、更廣、更隱蔽。
地下空間被進一步挖掘,原本平整的地面出現了層層錯落的通道,交錯如血管,牆面上覆蓋著某種半乾的黑色生物膜,隱約滲出微弱的綠光,空氣中瀰漫著腐敗與潔淨並存的詭異氣味。
埃里希站在最深處的中樞空間,白手套輕輕撫過一張以木板拼接而成的地圖。那並不是普通的地圖,而是以氣味、聲音殘留與陰影密度構成的領域標記。
他的腳邊,數十隻老鼠安靜地排列成圓,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擴張,不需要速度。」他低聲說,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我要的是——沒有縫隙的控制。」
話音剛落,鼠群如同接收到某種無形的指令,瞬間散開,消失於黑暗之中。
他抬起頭,望向樹幹之上那幾座新建的塔樓與瞭望台。那裡的每一處結構,都藏著他的眼睛。
「首領不在的時候……這裡,不會混亂。」他輕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我會讓這裡,比城市更像一個『王國』。」
與此同時,遠離森林數十里之外,一座人流密集的邊境城市之中。
影劍城站在人群邊緣,沒有說話,他的視線,落在一個極其不協調的存在上。
那人披著黑色斗篷,帽沿壓得極低,將整張臉幾乎完全遮住,他在人群中穿行,動作不急不緩,卻精準地避開所有與人接觸的可能,彷彿早已預測好每一個人的動線。
白鷺 凪站在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眉頭微微一挑。「那個?」
影劍城沒有回答,只是讓影子無聲地流動,下一瞬,數道黑影凝成的烏鴉自地面影子中浮現,振翅而起,悄然追隨那斗篷身影而去。
觀察,開始。
他們沒有立即行動。
三日,整整三日。影子記錄了對方的一切。
他在人群中永遠沉默,無論商販呼喊、孩童碰撞,甚至有人主動搭話,他都只是側身閃避,從未回應。
然而,只要有人真正「觸碰」到他——
影子記錄過一次。
那是一名醉漢,失去平衡撞上他的肩膀,那一瞬間,斗篷之下的氣息變了,他停下腳步,緩緩轉頭,聲音低沉而冰冷。
「……別碰我。」已經不止單純厭惡的程度,那是一種壓抑著某種即將失控的東西。
而最關鍵的是他的手,白色的醫療手套,緊貼著皮膚,沒有一絲皺摺,三日之內,無論何時何地,從未取下。
「潔癖嗎……不是習慣,是界線。」影劍城低聲說。
白鷺輕輕一笑,語氣帶著幾分興味:「那就代表……一旦越界,他會動手。」
影劍城點頭。
「還有『那個』。」
影子畫面中,那隻盤旋於上空的「老鷹」。
牠並沒有真正拍動翅膀。
牠是在浮游,像影子一樣貼著空氣移動。
白鷺的眼神微微收斂:「那東西……不是生物。」
影劍城沒有否認。「更像是……延伸。」
觀察結束。
第一次接觸,發生在第四日的傍晚。
當那人離開人群,進入一條幾乎無人的石巷時,影劍城從影中現身,直接站在他的前方。
對方停下腳步,沒有驚訝,沒有疑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影劍城開口,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而冷。
「我在找人。」
對方沒有回應。
「不是普通人。」
空氣變得沉。
那隻老鷹,不知何時已經落在屋簷之上,雙眸的紅光微微閃爍。
影劍城繼續說:「你不是在躲人,你是在隔絕。」
這句話,讓對方的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身上,但也僅此而已。
下一瞬,他轉身離開。
沒有一句話,沒有一絲停留,像是這整場對話,根本不存在。
白鷺靠在牆邊,看著那背影遠去,輕輕吹了聲口哨。
「被無視了啊,首領。」
影劍城沒有追。
他只是看著那逐漸消失的影子,眼神比剛才更深了一分。
「……不是拒絕。」他低聲說。
「是沒有必要性。」
第二次、第三次接觸,結果一樣。
無論是攔截、並行,甚至直接出現在對方面前。
夜鳶 骸始終不回應,不敵視,不逃跑,但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交流。
像是一個存在於世界邊緣的斷層。
白鷺終於開始覺得有點無聊。「這種人,要嘛直接打,要嘛直接放棄。」她靠在樹幹上,語氣淡淡,「你這樣盯著,他只會越來越遠。」
影劍城沒有反駁,但他的影子,沒有停止。
因為他知道這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存在。
他在等,等一個「必須動手」的時刻。
而遠在森林之中,埃里希站在新建的鐘塔之上,俯視整片據點。
風掀起他的黑色皮草大氅,鼠群在陰影中流動,像一片無聲的潮。
他伸出手,一隻老鼠順著手臂爬上指尖。
「首領在外尋找『人』。」他低聲說,「而我——」他輕輕一握,老鼠消失於掌中。「在讓這裡,變成巢。」
他的視線,落向遠方,那片人類的城市。
那裡,氣味開始變多了,混亂、恐懼、異常。
他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
「看來……下一位,已經在靠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