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沒有風。
影劍城與夜鳶骸並肩踏入那道被稱為「眾神的眼淚」的領域時,世界彷彿在某一瞬間被修正了一次,沒有結界顯現,沒有壓迫降臨,但「某種規則」已經成立——一切異常,都不被允許存在。
腳步聲落地的瞬間,影劍城的影子產生了極細微的偏差,隨即被拉回原位,像是被無形之手強行校準。那是在讓力量失去偏離的可能。
夜鳶骸停了一步。
他背後的蒼鷹在半空盤旋,羽翼掀起的氣流原本應該造成空間細微錯位,但此刻什麼也沒有發生,那雙猩紅的眼在空中凝視四方,卻沒有帶來任何「偏移」。
「這裡……不讓錯誤發生。」
夜鳶低聲說,聲音平靜,卻比任何情緒都更危險。
他的能力【未至終焉之黑日】,正在被否定,不是被壓制,而是被視為「不存在的干擾」。
影劍城沒有回頭,只是向前。
「那正好。」他語氣淡薄,「代表這裡留下來的東西,都是被允許承受的。」
他們踏入監獄深層。
沒有鐵欄,沒有牢門。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敞開的牢室。囚犯們安靜地坐著、站著,甚至有人平躺於地,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他們的手腕上,都戴著同樣的手環,漆黑、簡約,卻帶著一種不容違抗的絕對性。
當其中一名囚犯試圖站起,手環瞬間亮起一道冷光,無數細小的科技鎖鏈自空氣中生成,無聲地將他的四肢釘死在原地。
沒有掙扎,因為沒有意義。
影劍城的目光掃過那些人,他能感覺到——這裡每一個,都曾是某個地方的災厄,但現在,他們只是「被保存的失敗」。
夜鳶沒有說話。
但他的手,無意識地收緊了一下。
那種將崩壞延後的本能,在這裡顯得毫無價值,因為這裡連崩壞,都被納入秩序。
當他們抵達最深層時,氣味變了。
那不是血腥,而是反覆腐敗又重組的味道,像時間被切成一小段一小段,不斷重播。
那一層沒有牢房,只有一排排「開放式刑台」。鎖鏈從地面、牆面、甚至空氣中延伸出來,將囚犯固定於半空。
其中一人,靜靜地站著,他沒有掙扎,沒有哀嚎,甚至沒有看向任何人。
他的身體被固定,胸腔被緩慢地剖開,內臟被一點一點取出,放置於一旁,被某種看不見的存在啃食殆盡。整個過程沒有血液噴濺,只有極其精準的拆解。
一個小時,然後——一切復原、再來一次,無限重複。
影劍城停下腳步,夜鳶的視線,也第一次真正凝住。
那人抬起頭。
鉛紫色的眼瞳,沒有憤怒,也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已經習慣「被拆解」的平靜。
「……來客?」他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還是……新的觀察者。」
影劍城看著他,沒有立即回答。
因為他已經確認了,這個人沒有崩壞,經歷了一千年,每一小時一次的拆解與重組,他依然維持著完整的自我。
這是比堅強更可怕的某種東西。
與此同時,森林深處,那座隱匿於巨木之上的據點,正以另一種節奏運作著。
白鷺凪站在樹屋最高處,倚著欄杆,白髮隨夜風輕晃,她的視線並沒有看向遠方,而是落在下方那片正在「蠕動」的建築群。
是的——蠕動。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站在中央空地,手中的【眾喰褻生・利霍拉德卡】垂於地面,劍身上的觸鬚微微顫動,他的腳下,無數細小的影子在流動。
鼠群。
數量多到讓地面像黑色潮水一樣起伏。
「左側承重結構,再加三層。」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優雅,「不要用木材,換成骨質混合構成,密度會更高。」
鼠群沒有回應,但它們理解。
只見那片空地的邊緣,一座尚未完成的塔樓,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形,不是搭建,而是堆疊。
骨骼、木材、金屬被精準地排列、嵌合,彷彿有無數雙手同時工作。
白鷺靜靜看著。
「你這樣做……不像在蓋基地。」
埃里希微微側頭,露出一抹極淡的笑。
「當然不是。」「我在建國。」
他的聲音很輕,卻讓空氣凝了一瞬。
下水道的王,從來不只是生存。他是——統治。
另一側的樹屋內部,結構已經開始出現變化。原本單純的空間被重新規劃,隱藏通道、錯位空間、甚至連入口都在不斷改變位置。
「他們回來的時候會迷路。影劍城會生氣喔——」白鷺淡淡地說。
「很好。」埃里希回答。
「這代表,敵人也會。」
「嗯?首領會生氣嗎?還真沒看過。」埃里希表示疑惑。
「不知道,跟他相處這麼久了我也沒看過。」白鷺的表情一看就是很好奇影劍城生氣的樣子,不過很明顯的她已經猜到了。
而在最上層,那間看似破舊的木屋內部。
空間再次被擴張。
榻榻米之上,多出了一張長桌,九個位置,還空著七個。
白鷺的視線停在其中一個座位上,沒有說話,她已經做出選擇,她想繼續跟隨影劍城,可能直到永遠。
——回到監獄——
影劍城終於開口。
「萊茵特·里昂。」
那個名字落下時,空氣沒有變化,但那雙鉛紫色的眼,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啊。」他輕聲應了一句,像是在確認什麼。
「那個名字,還有人記得。」
他的唇角依舊維持著那抹溫和的弧度,但這一次,似乎多了一點重量。
影劍城看著他,不是同情,不是審判,而是——確認。
「我來帶你離開。」沒有多餘的鋪陳,沒有條件,只有結果。
短暫的沉默。
然後。
萊茵特輕輕地笑了,那笑容很小,很淡。卻是這一千年來,第一次真正「活著」的表情。
「離開?」他低聲重複。
視線緩緩移向四周,那些不斷重複的刑罰,那些無法逃離的規則。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
影劍城沒有回答。
夜鳶則微微偏頭,眼中那抹壓抑的紅光,開始浮現。
下一瞬間,整個空間出現了第一絲「不該存在的偏差」。
黑暗,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空氣安靜得不自然。
影劍城站在刑台之前,目光沒有移開,黑暗在他腳下微微擴散,卻不像過往那般流動,而是被壓成一層極薄的影膜,貼在地面上,像一種被允許存在的最低限度。
夜鳶骸站在側後方,沒有動。
他的蒼鷹靜止於半空,羽翼張開,卻不再扇動,那雙猩紅的眼瞳盯著空間的某一點,彷彿在觀察某種無法言喻的流動。
這裡沒有壓力,卻讓一切都無法偏離。
影劍城伸出手,黑暗從掌心滲出,化為一縷細長的影絲,試圖觸碰萊茵特手腕上的手環。
就在接觸的瞬間,影絲消失了。
不是被斬斷,不是被吞噬,而是沒有成立,像是那個動作從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影劍城的眼神微不可察地變了,他沒有收手。
黑暗再次擴散,這一次不再細微,而是直接在他腳下翻湧,影子隆起、堆疊,試圖構築出一具分身,輪廓浮現。
身形成形,但下一瞬間立馬崩解。
不是破碎,而是回歸影子,沒有任何過程,彷彿那個分身從未被允許出現。
夜鳶骸輕輕吸了一口氣,他終於動了,腳步踏前的那一刻,空氣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歪斜。
像是一條原本筆直的線,被人用指尖輕輕撥動了一下。
【未至終焉之黑日】啟動。
沒有展開領域,只有偏移,極小的偏移。
牆面的一角產生了不到一度的錯位,鎖鏈的光紋延遲了半拍,甚至連地面陰影的邊界都微微晃了一下。
然後全部被拉回原位。
沒有反彈,沒有對抗,只是被「修正」。
夜鳶的瞳孔微縮,他第一次露出近乎不耐的神色。
「……連錯誤都不被允許。」
「不。」聲音,來自刑台之上。
萊茵特·里昂緩緩抬頭,鉛紫色的眼瞳映著兩人的身影,那視線沒有敵意,也沒有期待。
只有一種冷靜到極致的理解。
「錯誤,被允許存在。」他語氣平穩。
「但不被允許持續。」
短暫的沉默。
影劍城終於開口。
「你知道這裡是什麼。」他是在確認。
萊茵特輕輕地笑了。
那笑容依舊溫和,卻像是從某種極深的地方浮上來。
「當然。」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兩人。
「我在這裡,已經一千年了。」
下一個瞬間,鎖鏈再度動作,他的胸腔被再次剖開。
沒有血的飛濺,只有極為精準的分離,內臟被取出,放置於空中,被某種不可見的存在啃食。
整個過程,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繼續說話。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嗎?」
影劍城沒有回答、夜鳶也沒有,但空氣,開始變得沉重。
「叛國。」
萊茵特淡淡地說出這個詞。語氣輕得像是在談論天氣。
「他們是這麼定義的。」他的眼神沒有變化。
「一個會在戰場上殺光敵軍的將軍,被稱為危險。」
「一個不會猶豫、不會退卻的人,被稱為不穩定。」
「於是——」他微微歪頭,那動作在此刻顯得異常緩慢。
「他們開始害怕我。」
空氣靜止。
「敵國用金錢說服了我的國家。」
「我的國家,用恐懼說服了自己。」
「然後——」他的唇角微微上揚。「他們說服了整個世界。
鎖鏈將他的身體重新拼合。
肌肉、骨骼、器官,一切回歸原位。沒有傷痕、沒有殘留。
「最後一場戰爭。」他的聲音變得更輕。
「我被派出去。」
「敵國的軍隊整齊列陣。」
「我殺光了他們。」
他停了一瞬。
「然後,我的國王出現了。」
影劍城的影子,微微震了一下。
「他站在屍體之中,宣布與敵國結盟。」
「宣布這場戰爭,是最後一場。」
「宣布——」萊茵特的目光,終於變冷了一瞬。「我是多餘的。」
安靜。
「於是,我被判處死刑。」「但他們改變了主意。」
「他們說——」他輕聲笑了。「死亡,太輕了。」
鎖鏈再一次緩緩收緊。
「於是,我來到了這裡。」
「一個不讓錯誤存在,也不讓正確結束的地方。」
影劍城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
「你還是你。」不是問題,是結論。
萊茵特看著他,那一瞬間,他的眼神第一次產生了變化,那是一種重量。
「是嗎。」他輕聲說。「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麼?」
夜鳶骸忽然開口。「你沒有崩壞。」他的聲音低沉。
「這裡每一個人都被校正成『可接受的失敗』。」
「但你——沒有被改變。」
萊茵特沉默了一瞬,然後他笑了,這一次不是禮貌,而是——真正的笑。
「你們不是來救人的。」他看著兩人。「你們是來確認的。」
影劍城沒有否認。
黑暗,在他腳下再次出現,這一次,不再試圖擴張,而是收斂、壓縮,凝成一種更純粹的存在。
「我會帶你離開。」
他說,聲音很平靜。萊茵特沒有回答。
夜鳶骸,則在這一刻再次啟動黑日。
這一次偏移更深。牆面,歪了一點,鎖鏈,慢了半拍,光線,錯了一瞬。
然後監獄第一次出現了「遲疑」,一瞬間。只有一瞬間,某條鎖鏈,沒有完全對齊,那是錯誤,也是裂縫。
萊茵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
影劍城的影子,在那一瞬間動了,不是擴張,不是吞噬,而是滲入那一絲錯誤之中。
下一秒,整個空間劇烈「校正」。
所有偏移,全部被強制歸零,夜鳶的身體微微一震,影劍城的影子,被壓回地面,而那一絲裂縫就這樣像什麼都沒有一樣消失。
安靜了良久,影劍城收手。
「現在不行。」他說。這句話,很輕,卻比任何失敗都更重。
萊茵特看著他然後點頭。
「很好。」
「那我就——」他閉上眼。
「再死幾次,等你。」
當兩人自最深層「重罪層」離開時,空氣依舊殘留著那種令人窒息的腐敗溫度。
那不是單純的血腥氣味,而是一種長達千年、不斷被「重複處刑」後所累積的時間殘渣,牆壁沒有裂痕,地面沒有血跡,但那份痛苦卻像是被刻進了空間本身,無法抹除。
影劍城走在最前方,步伐穩定,卻沒有回頭。
夜鳶骸在他側後方,步伐輕得幾乎沒有聲音,那雙白色手套依舊貼合在指間,沒有一絲皺褶,蒼鷹維德佛爾尼爾盤旋在高處,視線冷冷掃視四周。
然而當他們跨過某一段無形的界線時。
「……」
夜鳶的腳步,停了一瞬。
……是「偏移」。
那一瞬間,他的腳落點與原本應該踏下的位置,出現了極細微的錯位,幾乎不可察覺,但確實存在。
下一秒,整個走廊的光線微微顫了一下沒有熄滅,也沒有閃爍。
「不穩。」
影劍城沒有回頭,但聲音低了幾分。「你壓不住了?」
夜鳶沒有回答。
他的呼吸仍舊平穩,但那隻未被遮掩的眼瞳深處,開始浮現出極其細微的紅光,那不是情緒,是「負荷」。
黑日,開始滲出,空氣變得奇怪。
本該筆直延伸的走廊,在視覺上產生了極其輕微的扭曲,像是有人用看不見的手指,將現實往某個方向推動了一點點。
下一刻「鏘。」一聲鎖鏈聲響起,不,是「應該」響起,但它出現的時間點晚了半拍。
影劍城停下腳步,他知道夜鳶的能力,開始影響這個地方了。
這座號稱連神都無法違抗的監獄,此刻竟然……?
出現誤差。
遠處某個牢區,忽然傳來一聲低沉的喘息。
那聲音不像慘叫,也不像哀嚎,那是有人恢復了知覺,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鎖鏈開始出現不規則的收縮。
有一名囚犯的手臂,原本被固定在半空,此刻卻極其短暫地下墜了一公分。
只是一公分,但那已經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有意思。」影劍城終於回頭了。
他的眼神沒有驚訝,只有純粹的觀察與計算,夜鳶的黑日,讓這個「絕對規則空間」產生了裂縫。
而就在這一刻,整座監獄回應了。
地面、牆壁、天花板,所有結構在同一時間發出極其細微的共鳴。
不是聲音,是「觀測」,影劍城的影子,忽然被拉長,不是因為光源改變,而是某種東西,正在看他。
下一秒。
他手腕上的手環自己收緊了一寸。
沒有鎖鏈生成,沒有警報。
但那一瞬間的壓迫感,已經足夠說明一件事,這個地方記住他了。
夜鳶此時微微低頭,手指輕顫了一下。
裂痕……沿著他手腕內側,悄然浮現。
那不是傷,是「殘軀常在」開始承受過量干擾的徵兆。
「……離開。」他的聲音很低。
再待下去,他會先失控。
影劍城沒有猶豫,下一步踏出,黑暗,瞬間在他腳下擴散。
吞沒路徑。
【統御於無光的暗潮】啟動。
沒有出現暴走的黑暗,那些是被他壓制、排列、運用的「流動」。
黑暗如液體般鋪開,覆蓋走廊、牆面、天花板,將原本固定的空間結構暫時「模糊化」。
夜鳶的偏移,影劍城的黑暗。
兩者在這一刻,形成一種極其危險卻精準的共存。
錯誤,包覆錯誤、混亂,吞沒混亂。
下一瞬間,兩人的身影,直接從原地被黑暗帶走。
只留下那條短暫出現偏差的走廊。
以及某個牢區中。
一名囚犯。
他的手指,仍舊維持著那「曾經移動過」的角度,而他的嘴角,緩緩裂開了一點,像是在笑。
當影劍城等人離開之後。
整座監獄,恢復了原本的「正常」。
鎖鏈回歸精準,空間不再扭曲,痛苦繼續準時上演,一切,都像沒有發生過。
但那是假的,在監獄最深處,沒有門、沒有光的地方,某種「觀測意志」,緩緩收束。
它沒有形體、沒有聲音,但它留下了一個結果。
《記錄完成。異常標記。目標:影劍城。》
另一邊,秘密基地內。
埃里希·伊凡諾斯基站在高處的鐘塔之上,黑色大氅在風中翻湧,腳下的影子如同活物般蠕動。
整個據點早已擴建完成。
塔樓之間以木橋相連,海盜船靜靜懸掛於結構之中,像一頭沉睡的巨獸;地下空間則被鼠群進一步拓展,形成層層交錯的通道與儲備區。
而他正低頭看著地面。
「……回來了。」
他沒有看見人,但他知道。因為鼠群,先感知到了,數以萬計的細小意識,在同一時間傳回同一個訊號。
「異常。」
埃里希微微歪頭,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
興致來了。
「看來……你們碰到了,不該碰的東西。」
他輕聲說著,手指在巨劍【眾喰褻生・利霍拉德卡】的劍柄上輕輕敲了一下。
劍身內部,那些扭曲的鼠骨與肉芽,微微蠕動,像是在回應。
遠處,白鷺凪坐在樹屋邊緣,手中握著妖刀,視線平靜地看向黑暗中某個方向。
風很輕,但他已經察覺影劍城的氣息。
「……變了。」她低聲說,不是變強,而是更接近「深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