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並不是個會逛美術館的人。試著回憶自己在遙遠東方的小小島國所受的幾十年教育還剩下些什麼:我能做基本的微分、我能用英文跟外國人簡單溝通、我能在世界地圖上指出歐洲每個國家、我能從夏朝開始默背出一個外國人的朝代(其實我到現在還是不懂為什麼需要這個技能?)。但在藝術鑑賞上卻是一張白紙。「哇,這個畫得好像喔!」這大概是我對於畫作最高的稱讚了。
我走在冬日的巴黎街頭,縮著脖子將口鼻埋在紅色的圍巾下,冷空氣仍是不斷滲入圍巾的縫隙中。巴黎是個非常美麗的城市,城市中的建築是以淺色調組成,淺黃色、象牙色、灰灰的白色。在塞納河畔佇立著一座一座美麗的博物館、教堂和宮殿,艾菲爾鐵塔、奧塞美術館、羅浮宮、聖母院。盯著她們,她們彷彿就會開始說著距今幾百年前的動人故事。身在這城市之中,我想知道這座世界知名的、人口眾多的、現代化的大城市,是如何不被那些醜陋的、冰冷的、資本主義的摩天大樓入侵,在這世界上仍保有自己的本色。我想起了遙遠小島上的街景,破舊的房屋立面如同使用過後的調色盤一樣染著斑駁的色澤。一籠一籠的鐵窗如同捕捉過街老鼠般地罩在一扇扇住家的窗戶外頭。在屋子的頭上戴著一層層不統一的、醜陋的、貪婪的鐵皮加蓋。但在那街角又突入了另一棟最新的、巨大的、現代的、高樓層的摩天大樓,周圍如眾星拱月般地被一圈矮小的公寓所包圍。進入巷弄街道中,突然看見了一群人擠在狹小的巷弄中大聲疾呼:「我們要都更!我們要都更!」我突然覺得想吐。
塞納河上的風切斷了我的思緒。我縮了縮脖子,將圍巾更往上拉了一點。一轉身便看見佇立在河畔的奧塞美術館。在早上九點,美術館開門之前,外頭早已經是大排長龍。我在長長的排隊人龍中搓揉著手,希望能趕快進到美術館裡頭。聽見後方的情侶用著北京腔說著:「這個我們北京的紫禁城……」我關起了耳朵,沒聽見他後面說了什麼。
我非常喜歡奧塞美術館。她的主大廳非常高聳巨大,天穹約有七、八層樓高吧。她是由廢棄的車站改建而成,美術館的大廳就是個歐洲大車站的工業風格。我喜歡她的地方也與寬廣的大廳有關係。雖然參觀的人眾多,但由於空間夠大,我還能保有自己的小小空間不受擠壓。
奧塞美術館的館藏集中在19世紀及20世紀的初期。遊客大多因為其豐富的印象派館藏慕名而來,像是雷諾瓦、莫內、馬內等等。而另一個我很喜歡奧塞美術館的原因,是因為她敘述了一段反叛的藝術史。
19世紀到20世紀初的這段期間,在法國的藝術界發生了學院派與印象派之爭。代表官方的學院派制定了「美」的準則公式,這些公式都以那些高高在上的元素組成:希臘羅馬神話、歷史偉人、歷史故事等。創作者如果不照學院派的公式作畫則無法成名。另一群反官方的藝術家們則認為藝術應該不被限制,任何主體都可以作為藝術主題,像是一些市井小民的生活、一些不重要的人物、一些特定的風景作品。但官方的學院派認為這是低俗的作品,登不上大雅之堂。這群反叛的藝術家以印象派為首,開始不理會官方的審美公式,開始自己辦展覽,讓人們認識這種新藝術的型態。巴黎的人們也相當喜歡這種新的藝術。最終就導致官方的學院派影響漸漸被削弱,而藝術便走向現代化的形式,許多畫廊林立,不同藝術都有不同欣賞的受眾。
我很喜歡古斯塔夫·科爾貝(Gustave Courbet)這位藝術家。我喜歡他的光影設計的感覺,有點像是巴洛克的強烈光影,但細節的部分又更加細緻。我也很喜歡《世界的起源》(L'Origine du monde)這幅畫。這幅畫是對於一個女性生殖器的描繪,與傳統學院派裸體藝術的角度完全不同,非常赤裸且大膽。這張畫作無疑是對學院派沙龍一記強烈的挑戰及重擊。我看著科爾貝的畫作,一種叛逆的、勝利的、不畏威權的愉悅感緩緩地湧上心頭。
另一個我很喜歡的風格是東方主義(Orientalism)的畫作。東方主義的色調與傳統歐洲的畫作有很大的不同。由於大多是描繪東方沙漠的主題,因此色調大多是一股明亮的、高光的、讓人覺得炙熱又乾燥的風格。或許對於這些藝術家來說,他們是在描寫另一個世界,在主題的描繪上就可以更加大膽奔放且更加真實,像是在荒漠中死亡的人們或在路邊乞討的乞丐等。我喜歡這種簡單暴力的真實感,對於這個世界做最客觀的、不戴濾鏡的、真實的描述。
奧塞美術館的大廳的中央放著雕塑的作品。比起畫作,我對雕塑作品更沒有感覺。我能繞著雕塑作品一圈,接著毫無心得地前往下一尊雕塑。但對於人們來說,跟雕塑合影貌似是件更重要的事情。我看著人們拿著手機跟著一尊又一尊的雕塑拍照。而在雕塑像的另一旁,有人坐在椅子上,手上拿著畫紙與鉛筆,凝神的用手中的筆描繪著她眼中看到的世界。我想像著如果這位畫家將雕塑一旁的自拍遊客一起描繪在畫中,那張畫會有多麽滑稽。
我在美術館中漫遊,慢慢地飄到了印象派的主展場。我不是特別喜歡印象派的風格,有時我會覺得那就像是張沒有對到焦的照片。比起印象派,我更喜歡文藝復興時期的作品。在看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時,一路從中世紀的畫,到文藝復興初期、中期、盛期,一直到後面的矯飾主義,讓我有一種從一場長久的大夢甦醒的感覺。覺醒、領悟、新生、重生,人類將視角從天空回到了地面,我喜歡這種感覺。
四樓印象派展場被觀光客塞滿,在那工業革命風格的車站大鐘前,人們排成一列,想要與這座古老的大鐘一同合影。我繞過了他們,走入了印象派的主展場。展場裡頭的人真的非常多,身後都會緊緊跟著人,彷彿一停下,後面的人就會撞上來。沒有時間可以停下來好好看一幅畫。印象派的畫作就像是失了焦的照片,有種模糊、朦朧的美感。我最喜歡莫內的盧昂主教座堂系列。這系列畫作是以盧昂主教座堂的正面做為主題,每一幅的視角都相當類似,但莫內依據每天不同時間的光影所產生的色澤,繪製了一系列不同光線色調的畫作。黃色調、藍色調、紫色調、紅色調,在奧塞美術館中有四幅盧昂主教座堂的畫作。這幾幅畫作一字排開在眼前,可以感受到這位印象派大師對於藝術的偏執與堅持。
奧塞美術館就像是某種時間的夾縫,敘述了一段藝術家們對著威權抗爭的故事。或許沒有當時的爭鋒相對,也不會留下這些劃時代的作品。或許也是我喜歡奧塞美術館的原因。出了美術館,走在塞納河畔,我覺得自己彷彿深陷在一個特殊的時間夾縫中。我試著用孱弱的手臂對抗世界無情的擠壓。眼中看見了這世界的斷裂與破綻,但身邊的人們卻都視而不見,好像我才是有問題的人。但我卻不如那些印象派的大師那般堅強,可以抵抗著壓力,直到小小的花苞開出美麗的花朵為止。我就僅僅是想在這世界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角落,默默地過著自己的生活,守護自己的小小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