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中開學那天,夕陽把校門口的倒影拉得很長,我踩著影子對自己下了一個沉重的決定:「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不想再被欺負。」那是我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尊嚴比一切都更沉重。
誤用的意志力
我從小就擁有極強的意志力與決心。記得幼年時跟隨母親入廟,香煙繚繞中,我看著殿上俯瞰眾生的佛菩薩,心中竟無畏懼,而是生出一種奇異的念頭:「祂們也曾經是人,既然祂們能修成佛,菩薩,我為什麼不能呢?」那時的我,內心還是一方淨土,純真地相信每個人都能透過修行,抵達那樣澄澈的境界。
然而,這份追求極致的硬脾氣,在國中時卻被我擰轉了方向,扎進了滿是荊棘的泥潭。
為了讓自己有尊嚴的活著,我開始親近那些「壞同學」。剛好我的表哥是學校的帶頭老大,他常住我家,我們時常結伴上學。當「老大的表弟」這塊招牌在校園暗處傳開後,原本品學兼優的同學像躲瘟神般疏遠我,而我則順勢在煙霧繚繞的後山,接過了人生第一根苦澀的菸。
國一的我,軀殼雖然開始沾染草莽氣,但內心其實還藏著一個純真且膽怯的孩子。有一次,國一的頭目帶人將我堵在充滿尿臊味的廁所教訓。那空間狹窄窒礙,我一個人面對一群猙獰的面孔,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手心全是冷汗。被打得跌坐在濕冷地磚上後,我竟沒有流一滴淚,也沒打算找表哥出頭。 在那股火辣辣的疼痛中,我內心的純真被一種偏激的意志取代了,我死死盯著那些人的腳踝,心裡想著:這是我「不夠壞」,別人才敢動我。 我告訴自己:「不能靠別人,必須靠自己。沒有人能讓你靠一輩子。」那晚,我對著鏡子,試圖學著社會人的眼神,那種想把內心中善良給拋棄的狠勁。 哈雷彗星與三角形飛碟 就在我越變越壞的歲月裡,發生了一件像是神諭般的奇異之事。 那年哈雷彗星掃過天際,班上一位老師傾其所有買了當時最好的天文望遠鏡。隔天,他神色激動地在黑板上畫出一個呈三角形排列的亮點陣列,聲音顫抖地告訴我們,他看見了飛碟。
「它們不是在飛,是瞬間移動,像是直接跳躍了空間,甚至有時候還會分開,然後再重組一起,也可以一直在空中靜止不動,我們的科技根本辦不到。」老師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光芒,那是被高等文明震撼後的餘暉。 我是班上唯一對這話題有興趣、不斷發問的學生。在那個充滿香菸味與髒話的日常裡,這是我唯一的逃生口。我問他為什麼不報警?老師感嘆道,這種奇景面前,相機與報警都顯得蒼白無力,他只能屏息凝視,深怕眨眼瞬間,這宇宙的恩寵就會消失。 那次經驗後,老師變得沈默而祥和,他開始思考人存在這個世界的目的,整個人像是進入了一種「修行」的狀態。我看著他,心中卻是一片荒涼。 從 A 段班到 B 段班的墜落 老師因為看見飛碟而轉向了光,我卻因為看見現實的殘酷而奔向了暗。 到了國二,我已經累積了一支大過,甚至在訓導處領受處分時,還故意露出那種滿不在乎的輕蔑。為了證明自己夠狠,我開始嚼食鮮紅如血的檳榔,翹家浪跡,在那些昏暗的撞球場結識更多刀口舔血的社會混混。我的成績從名列前茅的 A 段班,如同折翼的鳥,重重跌入混雜著汗水與戾氣的 B 段班。
國二上學期尚未結束,兩支大過已沉重地壓在我的學籍上。我像是踩不住煞車的賽車,在變壞的道路上極速狂飆,甚至享受那種風馳電掣的毀滅感。 那時的我還不知道,這場為了「不被欺負」而開啟的戰爭,最終會讓我付出多麼慘痛的代價。在那道真正洗滌靈魂的強光出現前,我必須先在冰冷的鐵窗背後,熬過許多個看不見星星的黑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