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夢裡,神像龐大無比。 雙眼空洞,嘴角裂開,灰燼如潮翻湧,把整個廣場的人吞沒。 連道源跪在其中,膝蓋像被鎖死。 他想開口,卻只有灰塞滿喉嚨。 直到視線被徹底掩沒,他才驚醒。
——
清晨五點,定矅宮的院子還靜著,只有燈籠裡的火頭在熄滅與未熄之間顫動。 道源翻身坐起,抖掉夢裡的冷汗。這種夢從小就有,像香爐裡偶爾爆出的火星一樣,不足為奇。他洗了把臉,換上簡單的白襯衫。 床頭櫃上,還放著一只在舊金山買回來的咖啡濾杯,落了薄薄一層灰。
旁邊還有一罐 Valerian助眠藥,半滿。
是他在海外時,每天早晨的習慣。 可回到定矅宮,他第一件事仍是下樓點三炷香。神明廳的香案早已有人添香,三尊主神的衣袍鮮紅,金面威嚴。 他熟練地將香插進爐裡,手勢乾淨俐落。 唇邊口念著平日的早課,聲音沉而不重,像是在交代每日的例行。
這就是他的日常。 連道源,二十七歲,定矅宮少主。
二十三歲,他從美國大學畢業,沒有什麼光環,讀書只是父親的要求。 回到台灣後,他走進廟埕與黑白兩道之間,一點不生疏,反而遊刃有餘。 畢竟那是他從小耳濡目染的場域。 直到二十六歲,父親病勢轉重,他才被派去美國一年,處理家族金流與帳戶。
三週前,他結束那段旅程,回到台灣。
繼承,是他天經地義的道路。 只是,夢裡那股灰燼,總是來得突然,像在提醒—— 這條路,並非沒有裂痕。
——
牆壁轟然倒下。 灰塵嗆進喉嚨,呼吸像被石頭壓住。 耳邊全是金屬敲擊的聲音,消防員在鑿石塊,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卻喊不出聲。 黑暗裡,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沉得刺耳。
這是尹綺然的夢。
她猛然睜開眼。 定矅宮的宿舍天花板刷著單調的白漆,清晨六點的光線透過窗簾滲進來。 她胸口起伏,過了幾秒才意識到——這不是廢墟,她已經安全了。
她二十八歲,本是城裡一所國中的老師。 大震中,她失去了父母和弟弟,成了唯一的倖存者。 被救出的那一刻,媒體的閃光燈同時打在她身上,她也就被推上了「奇蹟倖存者」的位置。 從那天起,她的生活和定矅宮緊緊綁在一起——宮廟提供她宿舍住,她也成了所有慈善活動的「代表臉孔」。
牆上掛著一張「定矅宮慈善園遊會」的布條,是志工阿姨貼上來的,她一直沒拆。 這是她住了快一年的地方。
當時的情況是這樣的,地震後七十二小時,消防員拼命鑿開石塊,定矅宮的志工們在現場遞水、送熱食,整夜不眠。她還記得10個月前那天凌晨,剛被救出來時,身體還在發抖。她坐在紅十字帳篷旁的塑膠椅上,身上裹著一條定矅宮捐來的寶藍色棉被,手裡捧著泡麵與一塊冷掉的麵包。 志工阿姨扶著她的肩,一旁還站著兩名廟方的代表。 媒體來了,記者湧上來,快門聲連成一片。 有人幫她拉正棉被,有人喊:「看這邊!」 她怔怔地看著鏡頭,一句話都說不出, 那張照片,隔天登上了所有新聞首頁—— 「奇蹟倖存者 尹綺然:感謝定矅宮陪我度過七十二小時」
就在那一瞬,她被定型了。 從此不只是生還者,也成了他們的臉孔。 嚴格說來,救她的是消防;但沒有定矅宮的支援,那場奇蹟可能撐不過去。
所以,她心裡始終有感謝。 感謝這間定矅宮提供的宿舍能遮風擋雨,感謝宮廟免費的伙食,讓一無所有的她,還能繼續當老師。
她起身洗漱,換上淺藍色襯衫,把長髮束起。這是她上課的裝束。 桌上放著批改過的考卷,也有一疊宮廟活動的邀請單。
她每天都在兩種身份之間切換: 早上,她是國中老師,教孩子國文與作文; 下午或晚上,她常常被邀請到慈善茶會,站在鏡頭前,說出一串「謝謝」。
一開始她是真心的。 但「謝謝」說了一百遍之後,學生們會模仿她在新聞上的聲音:「感謝定矅宮……」全班哄笑。 綺然只是一笑帶過,心裡卻偶爾浮起一絲酸澀。
她背起包包走出宿舍,宮廟院子已經忙碌起來。 志工們在搬桌椅,準備今天的免費午餐。 綺然看著他們,心裡依舊有感激,但那股感激被填得很滿—— 滿到再多一點,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
今天,她要先去學校上課。 學生們正在等她。
同一時間,連道源走出神明廳,尹綺然從宿舍側門走出。 一人沿著石階下來,一人朝著廟門方向快步經過廟埕。
他低頭看著手機,剛收到一封簡訊; 她則提著包包,小跑兩步趕著公車時間。 兩人在香案與廟牆之間的石板路上錯身而過, 只有一臂的距離,卻誰也沒有抬頭。
一縷香煙飄過,遮住彼此的側臉。 鐘聲此刻從廟後的鐘樓傳來,低沉迴盪。 沒有人停下,也沒有人回頭。
他們擦身而過,像兩條尚未命名的軌跡, 在命運還未揭曉的早晨,第一次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