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我們聊過 DeepMind 如何走入 Google 帝國,從收購到合併,從理想主義到帝國指揮官,那篇的主角是 DeepMind 這個組織。
這次想來聊的是 Demis Hassabis 這個人。
最近讀完 Sebastian Mallaby 的新書《The Infinity Machine》,這是他繼《The Power Law》(矽谷創投啟示錄)之後的最新作品。Mallaby 的書有一個特質:每次重讀都會看到新東西,隨著你對這領域的知識越多,越能從他的文字裡挖出來的細節就越多,非常耐看。
我第一個翻到的章節是 Thiel Trouble。因為在之前寫 Founders Fund 投資哲學那篇的時候,就知道他們極少投軟體公司,而且在 2010 年那段時期,他們的重心已經從 Bytes 轉向 Atoms。那為什麼 Thiel 最終投了 DeepMind?背後的故事是什麼?他當時在想什麼?
這些問題在這本書裡都有非常細緻的答案。
但在講 Thiel 之前,要先理解 Demis Hassabis 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因為 Thiel 對他的評估,跟他這個人的特質有直接關係。
這期的內容:
- Demis Hassabis 對智慧的追求:一個科學家的原始驅動力
- 從棋童到神經科學家:他怎麼變成這樣的人
- 帶著純粹的信仰去募資:從倫敦到矽谷
- Peter Thiel 與 Founders Fund:反共識投資的真實運作
- 純粹的盲點:當科學家撞上權力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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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mis Hassabis:我想在死之前搞懂智慧
凌晨兩點,Demis Hassabis 坐在辦公桌前。
「我感覺現實在盯著我看,對我尖叫。字面意義上的尖叫,試圖告訴我什麼,如果我能聽得夠仔細的話。我每天都是這種感覺。」
然後他補了一句:「我想在死之前搞懂。搞懂了之後,我就可以安心離開這個世界。」
這段話出自《The Infinity Machine》,聽起來像某種宗教告白,但 Hassabis 會告訴你,這就是科學。
他引用物理學家費曼(Richard Feynman)的話:「我無法建造的東西,我就無法理解。」然後接上十七世紀哲學家史賓諾沙(Spinoza):上帝存在於自然之中,理解自然就是靈性的追求。愛因斯坦也同意這一點,他說他相信的是 Spinoza 的上帝。
Hassabis 的邏輯是這樣的:要理解宇宙,必須先理解智慧,因為智慧是人類感知現實的根本機制。而要理解智慧,根據 Feynman,你必須能夠建造它。所以建造 AGI 就是理解宇宙的途徑。
這不是矽谷式的「改變世界」口號,Hassabis 真的把建造 AGI 當成一種接近上帝的方式。這點幾乎也能從他的紀錄片 《The Thinking Game》也能看到,他反覆提到這點。
「理解宇宙最深層的奧秘就是我的宗教。」他說。
如果你只看他的經歷,6 歲就被英國棋壇傳奇評為「我見過最好的 6 歲棋手」、16 歲參與開發熱門遊戲《Theme Park》、劍橋電腦科學學位、UCL 神經科學博士、創辦 DeepMind、2024 年諾貝爾化學獎,你會以為這是一個天才的線性成功故事。
但讀完整本書,你看到的是另一個東西,也是作者 Mallaby 貫穿全書最重要的觀察:一個人可以多麼純粹地相信一件事,而這份純粹既是他最大的力量,也是他最大的盲點。接著,我們將從這條線來展開。
棋童:「盡力」的極端定義
Hassabis 1976 年出生在北倫敦。父親是希臘裔塞浦路斯人,一個有波希米亞氣質的失意歌手,後來靠著開 VW 廂型車賣玩具維生。母親是新加坡華人,童年時期是孤兒,曾在新加坡的街頭流浪,後來到倫敦學習護理,並兼職做百貨公司銷售、清潔工。
4 歲的時候,Hassabis 看著父親下西洋棋,幾週之內就學會了。5 歲開始參加比賽,坐在電話簿上才看得到棋盤。6 歲,英國棋壇傳奇 Leonard Barden 對他父親說:「你兒子是我見過最好的 6 歲棋手。」
9 歲,他成為英格蘭 11 歲以下國家隊隊長、13 歲達到棋士等級,在同齡世界排名第二。但棋童的故事從來不只是天賦。
他父親是那種會在兒子輸棋之後大聲斥責的人。長途開著 VW 廂型車帶他去各地比賽,贏了沉默,輸了爆發。直到 9 歲左右,Hassabis 才鼓起勇氣對父親說:「我很明顯已經盡力了。我不是故意輸的。」
這次對峙之後,父親的態度才改變。但父親常說的那句話,「不管輸贏,最重要的是盡力」,被 Hassabis 內化成了一個極端的版本。
DeepMind 的共同創辦人 Shane Legg 觀察到:「Demis 沒有 50% 模式,甚至沒有 99% 模式。只有 100%。」
Hassabis 自己的解釋更驚人:「我對這句話的理解有點扭曲。你怎麼知道自己盡力了?唯一能知道的方法,就是把自己逼到死亡邊緣。因為那才是真正的盡力。如果你死了,我是說燃燒殆盡之類的,那就是稍微過頭了。就像跑馬拉松,你必須在終點線倒下。理想狀態是被送進醫院,但沒死。那才能說你盡力了。但如果你還站著,還有力氣,也許你可以再努力一點?」
12 歲的時候,他在列支敦士登附近的一場國際比賽中,跟一位抽著菸的德國大師鏖戰了將近 10 個小時。他在身心俱疲下認輸,但對手立刻站起來指出,如果 Hassabis 犧牲皇后,這盤棋本可以和局(stalemate)。這時對手的朋友們圍過來嘲笑他,他整天都覺得反胃。
但第二天早上他迎來了頓悟。他看著比賽大廳裡那些聰明的腦袋,心裡想的是:「我們正在浪費我們的心智(we were wasting our minds)。」這些精力應該用在更高的目標上,科學、醫學,任何比棋盤更大的問題。
這是 Hassabis 人生中第一次從遊戲走向更大的問題,但不會是最後一次。

從 Peter Molyneux 到 Cambridge:選擇純粹
快滿 15 歲的時候,Hassabis 參加了一場遊戲設計比賽。他提交了一個把西洋棋和太空侵略者結合的遊戲「Chess Invaders」,引起了英國傳奇遊戲設計師 Peter Molyneux 的注意。Molyneux 邀請他到牛蛙製作公司(Bullfrog Productions)工作。
16 歲的 Hassabis 搬進了 Molyneux 在鄉下的教區長宅邸,和其他年輕工程師一起住,白天寫程式,晚上討論大問題。就是在這段時間,Molyneux 送了他一本書:《哥德爾、艾舍爾、巴赫》(Gödel, Escher, Bach)。
這本書改變了他的思考方向。Douglas Hofstadter 在書中論證,意識和智慧是模式,如果模式可以存在於大腦中,就可以存在於電腦中。Hassabis 把這個想法記在心裡,從此再也沒有放下。
他參與開發了《Theme Park》,這款遊戲後來賣出數百萬份。Molyneux 對他評價極高。當 Hassabis 拿到劍橋大學的錄取通知但被告知年紀太小要等一年時,他回到 Bullfrog 繼續工作。
等到劍橋終於準備好接受他時,Molyneux 開出了一張 50 萬英鎊的支票,大約相當於今天的 170 萬美元,要留住他開發下一款遊戲《Dungeon Keeper》。
18 歲的 Hassabis 拒絕兌現那張支票,去了劍橋。
這個選擇很能說明他是什麼樣的人。50 萬英鎊對一個北倫敦工人階級家庭出身的少年來說是天文數字,但他選了一條通向科學的路。
在劍橋,他遇到了 David Silver,兩人建立了深厚的智識友誼。Silver 後來回憶:「我們有相同的熱情。關於 AI 的大辯論,關於電腦科學的深層哲學問題。」Silver 後來會成為 AlphaGo 的核心研究者。
劍橋畢業後,Hassabis 創辦了自己的遊戲公司 Elixir Studios。公司做出了幾款遊戲,但銷量不如預期,資金一度快要見底。這段經歷讓他刻骨銘心,「差點倒閉」的恐懼後來會在 DeepMind 的募資過程中再次浮現。
Elixir 之後,Hassabis 做了一個讓很多人不理解的決定:回去念博士。他選了 UCL 的神經科學。
為什麼是神經科學?因為他的邏輯很直接:要建造智慧,必須先理解智慧。要理解智慧,必須研究大腦。
在蜜月旅行的義大利海灘上,他帶著神經科學的功課,然後在沙灘上經歷了一個靈感時刻。當時學界對記憶的運作機制有爭論,他突然想到:如果記憶是被重建的,那麼記憶和想像力可能使用相同的大腦機制。
這個洞察後來發表在頂尖期刊《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上,成為該領域的重要突破。但對 Hassabis 來說,科學上的榮譽只是一部分,讓他更興奮的是背後的意涵。
「世界的結構基本上是由心智創造的,」他告訴 Mallaby。「我試圖用我的神經科學研究來證明:現實可能是一種模擬。」
從康德到費曼到史賓諾沙,從西洋棋到遊戲設計到神經科學,Hassabis 一路走來的每個選擇都指向同一個問題:智慧是什麼?能不能被建造?
到了 2010 年,他準備好了。
DeepMind 的誕生:三個人在餐廳壓低聲音
2010 年,倫敦大學學院附近的義大利連鎖餐廳 Carluccio's,三個人經常在這裡碰面,壓低聲音討論。
「我們不想讓人聽到我們在談論創辦 AGI 公司,」Shane Legg 回憶。
這三個人,Demis Hassabis、Shane Legg 和 Mustafa Suleyman,有著截然不同的動機。
Legg 活躍在一個相信人類應該與 AGI 融合的圈子,對他來說 AGI 是人類演化的下一步。Suleyman 想用 AI 解決社會問題,從氣候變遷到政治不穩定,他認為人類面臨的問題已經超越了人類自身的解題能力。
Hassabis 的動機更基本。根據與他共事的同事說法,他創辦 DeepMind 的主要原因是「發現上帝」。「我們討論過很多次上帝,」一位同事回憶。「能否創造一台機器,反推出宇宙的起源?」
Hassabis 在一次深夜的對話中對 Mallaby 解釋:「建造 AI 對我來說是非常深層的。因為它會幫助我理解宇宙、實現我的目的。」他引用 Spinoza:上帝存在於自然之中,所以理解自然就是靈性的追求。
三個不同的動機,一個共同的使命:解開智慧的謎題,然後用它解決一切。
Hassabis 當時 34 歲,他對 Legg 說:「如果留在學術界,我們要到 50 幾歲當上教授,他們才會給我們資源做想做的事。我知道怎麼經營公司。」
他們很快就在 UCL 對面的閣樓租了辦公空間,開始組建團隊。早期的技術突破來得很快,他們開發了「深度強化學習」,讓 AI 透過自己玩 Atari 遊戲來學習,不需要任何關於遊戲規則的先驗知識。在《打磚塊》(Breakout)中,系統在大約兩個小時內就自己發現了一個人類可能需要幾天才能掌握的策略。
但要把這件事做大,他們需要錢、需要很多錢。
而英國的投資人不夠瘋狂。
英國投資人只願意出兩三萬英鎊
在保守的英國,科技投資人傾向於追求穩健的商業想法,比如說金融科技、交易系統,這些看得到商業模式的東西。
建造世界上最強大的 AI 系統?聽起來太荒謬了。
英國投資人只願意提供兩三萬英鎊來換取股權。這根本不夠聘請他們需要的人才,更別說拿到運算資源。
「我們需要有人瘋狂到願意資助一家 AGI 公司,」Legg 說。「我們需要有資源、不在乎幾百萬美元、喜歡超級雄心勃勃東西的人。」
他們把目光投向矽谷。
幸運的是,Legg 被邀請在 2010 年六月的奇點峰會(Singularity Summit)上發言。這是一個由 Ray Kurzweil 和 Peter Thiel 共同創辦的年度會議,聚集了 AI 領域最非主流的科學家。
Legg 知道,前一年的奇點峰會上,Thiel 曾投資了一家由會上認識的創辦人所建立的公司。那場會議是一個獵場。
Thiel 看起來是最該投 DeepMind 的人。他贊助奇點峰會、資助 MIRI 這類 AI 安全研究機構、公開說過 AI 支配認知任務只是時間問題。從表面上看,他是矽谷裡面最理解 AGI 的投資人。
八月,Hassabis、Legg 和 Suleyman 三個人飛到舊金山。他們在凱悅酒店的會議中掃視全場,想找到 Thiel。但 Thiel 不在。他贊助了這場會議,但似乎沒有出席。
不過他們聽說 Thiel 當晚在金門大橋附近的住處辦派對,而且他們意外拿到了邀請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