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是一種溫柔的暴力嗎?
有些書讓你覺得自己被搶先了。作者說出你模糊感覺到、卻一直抓不住的那個東西,然後你只能坐在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激還是被冒犯的心情翻完最後一頁。韓炳哲對我來說就是這種存在。煩死人了。
《希望與絕望》讓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本書說了什麼。是它讓我的情勒雷達突然啟動的那個句子。
在說到那個句子之前,我必須先解釋韓炳哲的「盼望」跟我們日常語言裡的「盼望」不是同一件事。
日常版本的盼望大概長這樣:你在心裡默默許願,相信只要保持樂觀、維持高頻能量,宇宙就會把你想要的東西送過來。這是靈性市場賣給你的版本,包裝精美,邏輯卻很奇怪——它假設你的內心狀態可以決定外部現實,而你如果沒得到你想要的,那一定是因為你不夠正向。
韓炳哲說的不是這個。他的盼望,前提是你必須先接受恐懼和絕望。「絕對的絕望」才能誕生「絕對的盼望」,不是繞過恐懼,是穿越它、接受它。
這個邏輯我理解,但它帶出了一個我一直沒想清楚的問題:我們到底有沒有見識過和平?
二次大戰之後是冷戰,之後是千禧蟲的恐慌,然後是九一一,然後是金融海嘯,然後是疫情,然後是俄烏戰爭,然後是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然後是AI帶來的那種更隱性、更難命名的生存焦慮。「和平」對我來說是一個字,不是一個我體驗過的狀態。(就像有錢一樣)
那麼:我要怎麼盼望一個我沒見過的東西?
韓炳哲在最後一章的意思大概是:恐懼本來就沒有具體的對象,盼望也不需要。它不是指向某個具體的美好未來,而是一種信念本身,一種朝向他者敞開的姿態。你不需要先見識過和平,才有資格盼望和平。
我覺得這個答案是對的。但我沒辦法完全安心,因為我沒辦法真正的相信「無中生有」。如果我從未富足過,那要如何展現餘裕感?如果我的一生都是匱乏,那麼餘裕這件事對我來說也是天方夜譚。
如果絕對的絕望會生出絕對的盼望,那我是還不夠絕望嗎?
但其實這個問題應該蠻好解,因為盼望不具任何正面意義,而是一個沒有善惡分辨的信念,重點是我想要餘裕的有錢才會有這個問題。
所以我想要的不是有錢,而是那份餘裕感,所以我盼望的重點與對象只要轉變成擁有「餘裕感」就好。
最後我看到了讓我情勒雷達啟動的句子———「為了我們,我對你有所盼望。」
我整個起雞皮疙瘩。
表面上這是一句很美的話。盼望是給予,是一種朝向他人的愛的動作。但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溫暖,是渾身不舒服——那種你很難立刻說清楚哪裡有問題、但身體先於大腦感覺到「等等」的不舒服。
後來我想到漢娜鄂蘭說的一件事:行動本身就帶著原罪。你無法預測你的行動會帶來什麼後果,也無法取消它,只有你自己能承擔它帶來的一切。
把這個邏輯接回那個句子——「為了我們,我對你有所盼望」,等於是說:我把我的盼望,以及因為盼望而產生的行動,投射在你身上。我決定了你應該成為什麼。我為你許下了一個你沒有被徵詢過的願望,然後帶著這個願望走向你,稱之為愛。
這是愛嗎?還是一種有溫度的綁架?
我沒辦法確定韓炳哲在這裡的意思是什麼。或許他說的「盼望」只是一種姿態,不是一種要求。但語言有它自己的邏輯,「為了我們,我對你有所盼望」,讓盼望的方向變得非常清楚:從我,指向你,以「我們」為名。
也許這才是我真正想問的,不是「盼望從哪裡來」,而是:
在我有所盼望的那一刻,我有多少是真的在盼望「我們」,又有多少只是在把「他人」當成一個裝載我理想未來的容器?
韓炳哲沒有正面回答這個。或者說,他回答了,只是我還沒有連結起來。這本書我大概還要再讀幾次,每次跳著翻都會踩到新的東西——只是現在的我,還沒辦法說服自己真的讀懂了。
算是一個中途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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