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655年，唐高宗第一個年號的尾聲，永徽六年，廢王皇后改立武皇后的動作，正式展開。
同時，唐高宗也展開了他的鴻圖霸業。撇開過於複雜的陰謀詭計，唐高宗就是一個很傳統，被顧命大臣制肘的青年皇帝。
在他甫上任的七年內，我們不難看出他與貞觀老臣的角力。
由於最終的突破口，是類似漢武帝的「武功大成」，所以大致上也可以認定，軍派的李勣確實是支持唐高宗，而非「唐朝」的。
誰支持「唐朝」？自然就是唐高宗的舅父長孫無忌，以及另一位大臣褚遂良。
但我們現在很難想像的是，唐高宗若是志在權力，真有必要逼死長孫無忌和褚遂良嗎？
這恐怕不是時代價值觀的差異，因為當代史書，也把罪魁禍首指向了武皇后，與武后所重用的「新人」。
許敬宗與李義府。
這是通說，其實稍微一掃許敬宗的人生，就不難發現：他在貞觀之世只是小咖，說穿了，就是入了唐高宗李治當年的太子東宮，才得以躍上政治舞台。
許敬宗紮紮實實是唐高宗李治的親信。而他為武則天辦事，追根究柢都還是「唐高宗想要扶起武皇后」。
那李義府又是何許人？他祖籍河北饒陽，屬於燕趙之交的地帶。說不上邊荒，但也不是甚麼河北政經主要地區。
但是他阿公因為到蜀中當官，所以他們家很早就搬到四川了。
話不說不明，武則天其實也是一個「本籍太原」，幼時在四川長大的人物。
過去的歷史不太強調這部分，唐書為什麼特別愛講？就是一個攀親帶故的概念。
最為標誌性的，自然就是李唐皇室本身。我也考了大半年，說結論：李淵他們確實是「隴西」人，但政治力量迫使李世民以降要自認「太原」人。
後來主流直接就說太原李氏是李世民的子孫。
身為一個四川鄉下人，李義府的命運在貞觀八年的時候起了變化。
當時唐太宗派李大亮去「巡狩」四川，發現了李義府這個善寫文章的年輕人，就把他舉薦進朝廷，通過考試後在皇宮內當差。
基本上這也是一種「科舉生」，但並不是正常的鄉貢路線。
李大亮是誰？唐朝姓李的很多，李大亮其實可以算是李淵他們很遠的親戚，上追十六國西涼時期同一個祖宗。
因此，李大亮並不是靠著攀親帶故進入李唐核心，而是憑著實力跟機緣。沒錯，機緣。
一開始，是李世民發現這個人頗有才幹，但並未重用。後來李淵才大大的提拔了李大亮。
這有點戲要追一下：李大亮在李淵稱帝時「歸國」，但人在河北當縣令。那就表示，他是李神通等人鎮輔河北時所收。
就地緣而言，稱李世民曾經與他見面並且打賞，純屬虛構的可能性很高。
因為李淵額外提拔李大亮後，他參與的首戰就是東都之戰。當李世民與王世充竇建德在洛陽周遭糾結時，李大亮負責掃蕩荊州北部。之後也跟李靖、李孝恭等平定江淮。
非常明顯，李大亮其實是「李淵親系」的武將，並不屬於秦王府系統。甚至李淵封他的爵位官職，都表現出李大亮是李淵指定的「隴西李氏大總管」。
而李世民對李大亮的態度，則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當然啦，彼此沒有革命情感，但李世民也得罪不起這個隴西李氏代表人。
不過大致看起來，李大亮也是非常忠於李唐，並無二心的人物。
小提示，已知的部分來說，武則天的父親武信在貞觀五年時都還是四川「利州都督」，後來調任荊州，於貞觀九年卒於任內。
原則上武信跟李大亮屬於很接近但史上並無交集的人物。
說回到李義府，由於他入朝之後都在門下省工作，其實也很得李世民後期親近的「黃門宰相」欣賞。但這裡卻沒有提到褚遂良喔。
附帶一提，後來李義府遭人非議時，有提到他令人欣賞的並非才能，而是外表。
最終，李義府得入晉王府：意思是以唐高宗李治親信而言，李義府比許敬宗還來得資深。但官職地位是比較低的。
甚至永徽年間，許敬宗跟李義府一樣都入弘文館修國史，李義府一樣是許敬宗的學長呢。
後來在「廢王立武」一事上，是這麼寫的：
許敬宗：「高宗將廢皇后王氏而立武昭儀，敬宗特贊成其計。」
李義府：「高宗將立武昭儀為皇后，義府嘗密申協贊，尋擢拜中書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
首先你可以注意到，許敬宗當時就是有「議事資格」，但李義府沒有，李義府是半路殺出來的義勇軍，更因此被擢升「同中書門下三品」。
這句在唐朝就是升宰相的意思。
也就是說，在詮釋上會偏向，許敬宗本來就是高宗的棋子。李義府則是自己找到了這個機會。
武后得立，許敬宗位列侍中，即是被唐高宗留在了身邊。李義府加的官職看起來只有太子庶子：這是當年許敬宗在李治東宮的位子。
但李義府的權勢明顯不僅於此。
這邊記載了他向大理寺施壓，要收一個美貌犯婦為妾。但卻遭人檢舉，大理寺官員畏罪自殺……然後檢舉人遭到了流放。
於是我們得再看一個這兩位的老同事：來濟。
姓氏很特別對吧？他是隋朝大將來護兒的兒子。在宇文化及誅殺隋煬帝時，來護兒也跟著遇難，被抄家滅門，只有這個兒子逃了出來。
來濟能進入李唐朝廷，全憑他自己的本事：他考上了進士科，看上去是李淵末年的事情，嗯，幾乎可說是唐代首批進士呢。
不過一沒背景二無開國戰功，來濟即使是同樣在皇宮當差，也混不出個甚麼名堂來。就是好運一直待在「太子崇賢館」中。
本來李世民在秦王時期就有弘文館，所以後來他另外讓太子開崇賢館，弘文之才他繼續要用的。
來濟一直從李承乾服務到李治，就在李治上任時，李世民決定加開一個「太子司議郎」的位子。
其實我也是個懶人，講真的唐朝有很多典章制度在正史之外可以查詢，不過既知因果又有一定底蘊，猜也知道發生甚麼事。
簡單說，太子本來有老師賓客這些可以規勸他的職務，但結果咧？李承乾還是犯下滔天大錯。
司議郎一看就是也可以糾正太子的職務，但李世民是畫蛇添足仔嗎？
我從來沒有覺得李世民很「強」，但貞觀史越反覆讀就越能感受到他「聰明」，非凡的那種。
一猜便知，司議郎除了糾正太子，更重要的職務一定是向皇上匯報。
太子東宮的官員本身都還是不能打太子小報告的，不忠啊。
當我們明白到這裡，就了解啦：太子司議郎是個屎缺。是班上的爪耙子。所以肯定是沒有「既得利益者」的王公貴族想擔任。
於是「妙選人望，遂以濟為之」。大家都推這個沒背景的直腸子來濟去當。
天可憐見，李治不是個出包太子，來濟這個太子司議郎也不用賣主求榮。
進入永徽年間，也看得出唐高宗對他有所倚重……只可惜在廢王立武一事上，所託非人了。
來濟，反對。
不是每個親信都是靠抱你大腿過活的，李治忽略了來師傅一開始就不是。
產生的局面就是，武則天成為了皇后，推倒了長孫無忌跟褚遂良，結果朝中還有一根頂梁柱是反武的。
最終，還是只能靠許敬宗跟李義府來扳倒來濟。
而這個視角，我不會抓在唐高宗或武皇后身上，要抓在李義府身上。
一比對就可以看出，許敬宗的親信指數高，長孫無忌之死的功勞也算在他頭上。意思是，李義府自己也知道，他還需要一個大功，才能趕上許敬宗。
所以他不離開中書省，就是為了抓這個跟皇上有嫌隙的「來中書令」小辮子。
最終，李義府還是聯合了許敬宗，一口氣推翻了來濟跟褚遂良。
許敬宗跟李義府的「奸臣傳」，貪贓枉法的部份那是少不了。
許兄為人詬病者，是他竄改國史；李貓的特色，就是笑臉迎人，暗地鬥垮你。
「時人言義府笑中有刀，又以其柔而害物，亦謂之李貓。」
有趣的是，李義府鬥倒的，有這初唐進士來濟，也有隋末秀才杜正倫。那個「文無第一」（笑）的味道超重。
欸不是，這只是他個人特色的部分，比起竄改國史算得了甚麼？
其實李義府的大罪名，同樣是顛覆國家。話分兩頭實則一同。
第一是，人們認為李義府沒有「品鑑人才」的能力，卻擔任了人事官員，全靠買賣。
YES，買官重現江湖。
第二則是很多戲劇跟創作會提到，武則天時代重用「寒門」，更以李義府為代表。
開頭說了，李義府是河北李氏，也不是趙郡。他的家族並不在《貞觀氏族志》當中，對，下等的，不是高等門閥。
所以李義府就成了《高宗氏族志》的主編，其中也是多有私心。這個顛覆等級才趕得上許敬宗的竄改國史。
那為什麼我說他的兩條其實是同樣的呢？就是有時候我們會陷入字面的盲點：高等貴族，不等於有錢人。
這個情況不僅中國，印度啦，歐洲啦，其實都蠻常見。
講印度更能感受嚴重性：李義府透過收錢跟私心，在改變種姓制度的意思。
這個舉動在個人你就說他貪吧，壞吧，實則是在改變整個國家跟文化的價值觀。
到底是更多有才能的人突破藩籬，為國家社會謀福利？還是造成金錢掛帥唯利是圖的價值觀更加膨脹？
這就不用一個個去點名了，你看唐朝的發展就知道，一定是後者。
老師說，現代人常犯的一個毛病，就是把資本主義跟自由民主綑綁銷售。其實不管是自由民主，專制獨裁，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一直以來都存在於人類的歷史當中。
專制民主資本主義國家也完全是一個可行的組合。
那這題最容易解釋又是有請曹操他老爸：他們就是下等有錢人透過買官要躋身上流。當時能成功嗎？不行。可以的話曹操就不需要革命了。
是的，革命。
李義府只是武則天革命的開頭。政治上基本造成官員的大換血，重新改變世族門閥在政治核心的分配比例，應該是沒有疑義的。
武則天因此在推行政務上，得到更多支持者，也是沒問題的。
我說的問題，在於這些人如何取得入場券。
就好比今日我們的民選政治。一個民意代表是透過樁腳、組織票來當選；或是透過一票一票真實的支持當選，你說會不會影響他的行事呢？
喔，按中國哲學的話，其實是這兩種民意代表的「基本品格」就不同，而我們應該先選出品格好的。
我想大概先到這裡就好，至少我們可以確定，唐書把李義府算做「帥哥」，然後因為私心破壞了唐朝吏治的根本。
實際上應該大概是「蛀蟲」等級，沒有一次性毀了這個朝代。
就是說，如果許敬宗跟李義府是單純的「惡」，那麼高宗武后不可能倚靠他們打造出新的霸權兼太平盛世。
比起評斷，我們更應該繼續深入這個由武則天為核心開啟的新時代。
